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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忠公事略-梁启超(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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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号
1 李文忠公事略
2 民国 梁启超撰
3 ●第一章 绪论
4 天下惟庸人无毁无誉。举天下人而恶之,斯可谓非常之奸雄矣;举天下人而誉之,斯可谓非常之豪杰矣乎!虽然,天下人云者,常人居其千百,而非常人不得其一,以常人而论非常人,乌见其可?故誉满天下,未必不为乡愿;谤满天下,未必不为伟人。语曰:“盖棺论定。”吾见有盖棺后数十年、数百年而论犹未定者矣。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论人者将乌从而鉴之?曰:有人于此,誉之者千万,而毁之者亦千万;誉之者达其极点,毁之者亦达其极点。今之所毁,适足与前之所誉相消;他之所誉,亦足以此之所毁相偿。若此者何如人乎?曰:是可谓非常人矣,其为非常之奸雄欤?为非常之豪杰欤?姑勿论。而要之位置行事,必非可以寻常庸人之眼、之舌所得烛照而雌黄之者也。知此义者,可以读我之李鸿章。
5 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李之历聘欧洲也,至德见前宰相俾斯麦,叩之曰:“为大臣者,欲为国家有所尽力,而满廷意见与己不合,群掣其肘。于此而欲行厥志,道何由?”俾斯麦应之曰:“首在得君,得君既专,何事不可为?”李鸿章曰:“譬有人于此,其君无论何人之言皆听之,居枢要、侍近习者常以威福挟持大局,若处此者,当如之何?”俾斯麦良久曰:“苟为大臣,以至诚忧国,度未有不能格君心者,惟与□□□□共事,则无如何矣。”李默然云。呜呼!吾观于此,而知李鸿章胸中块垒,牢骚郁抑,有非旁观人所能知者。吾之所以责李者在此,吾之所以恕李者亦在此。
6 自李鸿章之名出现于世界以来,五洲万国人士,几于见有李鸿章,不见有中国。一言以蔽之,则以李鸿章为中国独一无二之代表人也。夫以甲国人论乙国事,其必不能得其真相,固无待言。要之,李鸿章为中国近四十年来第一紧要人物。读中国近世史者,不得不曰李鸿章,而读李鸿章传者,亦不得不手中国近世史,此有识者所同认也。故吾今此书,虽名之为“同光以来大事记”可也。
7 不宁惟是,凡一国今日之现象,必与其国前此之历史相应。故前史者,现象之原因,而现象者,前史之结果也。夫以李鸿章与今日之中国,其关系既如此其深厚,则欲论李鸿章之人物,势不可不以如炬之目,观察夫中国数千年来政权变迁之大势,民族消长之暗潮,与夫现时中外交涉之隐情,而求得李鸿章一身在中国之位置。孟子曰:“知人论世。”世固不易论,人亦岂易知耶?
8 今中国言论家,往往以平发平捻为李鸿章功,以数次议和为李鸿章罪。吾以此为功罪,两失其当者也。昔俾斯麦又尝语予曰:“我欧人以能敌异种者为功,自残同种以保一姓,欧人所不贵也。”夫平发平捻者,是兄与弟阋墙,而吸弟之脑也,此而可功,则为兄弟者可惧也。若夫吾人积愤于国耻,痛恨于和议,而以怨毒集于李之一身,其事固非无因,然苟易地以思,当夫乙未二三月、庚子八九月之交,使以论者处李鸿章之地位,则其所措置,果能有以少胜于李乎?毋亦旁观笑骂派之徒,快其舌而已。故吾所论李鸿章,为功罪于中国者,正别有在。
9 李鸿章今死矣,外国论者皆以李为中国第一人。又曰:“李之死也,于中国今后之全局,必有所大变动。夫李鸿章果足称为中国第一人与否,吾不敢知,而要之现今五十岁以上之人,三四品以上之官,无一可以望李之肩背者,则吾所能断言也。李之死于中国全局有关系与否,吾不敢知,而要之现在政府失一李鸿章,如虎之丧其伥、瞽之失其相,前途岌岌,愈益多事,此又吾之所敢断言也。抑吾冀夫外国人之所论非其真也,使其真也,则以吾中国之大,而惟一李鸿章是赖,吾国其尚有瘳耶?西哲有恒言曰:“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若李鸿章者,吾不能谓其非英雄也,虽然是为时势所造之英雄,非造时势之英雄也。时势所造之英雄,寻常英雄也。天下之大,古今之久,何在而无时势?故读一部二十四史,如李鸿章其人之英雄者,车载斗量焉。若夫造时势之英雄,则阅千载而未一遇也。此吾中国历史所以陈陈相因,而终不能放一异彩以震耀世界也。吾作此书而感不绝于余心矣。
10 史家之论霍光,惜其不学无术。吾以为李鸿章所以不能为非常之英雄者,亦坐此四字而已。李鸿章不识国民之原理,不通世界之大势,不知政治之本原。当此十九世纪竞争进化之世,而惟弥缝补苴,偷一时之安,不务扩养国民实力,置其国于威德完盛之域,而仅摭拾泰西皮毛,汲流忘源,遂乃自足。更挟小智小术,欲与地球大政治家相角,让其大者,而争其小者,非不尽瘁,庸有济乎?孟子曰:“放流饭歠,而问无齿决,此之谓不知务。”殆谓是矣。李鸿章之晚年,著著失败,皆由于是。虽然,此亦何足深责,彼李鸿章固非能造时势者也。凡人生于一社会之中,每为其社会数千年之思想、习俗、义理所困,而不能自拔。李鸿章不生于欧洲,而生于中国:不生于今日,而生于数十年以前。先彼而生,并彼而生者,曾无一能造时势之英雄以导之翼之,然则其时其地所孕育之人物,止于如是,固不能惟李鸿章一人咎也。而况乎其所遭遇,又并其所志,而不能尽行哉!吾故曰:敬李之才,惜李之识,而悲李之遇也。但此后有袭李而起者乎?其时势既已一变,则其所以为英雄者,亦自一变,其勿复以吾之所以恕李者,而自恕也。
11 ●第二章 李鸿章之位置
12 △中国历史与李鸿章之关系 本朝历史与李鸿章之关系
13 欲评骘李鸿章之人物,则于李鸿章所居之国,与其所生之时代,有不可不熟察者两事。
14 一曰:李鸿章所居者,乃数千年君权专制之国,而又当专制政体进化完满,达于极点之时代也。
15 二曰:李鸿章所居,乃满洲人入主中夏之国,而又当混一已久,一切权利恢复之时代也。
16 论者动曰:“李鸿章,近世中国之权臣也。”吾未知论者所谓“权臣”,其界说若何。虽然,若以李鸿章比诸汉之霍光、曹操,明之张居正,与夫近世欧美日本所谓立宪君主国之大臣,则其权固有迥不相侔者。而使李鸿章果为权臣也,以视古代中国权臣专擅威福,挟持人主,天下侧目,危及社稷,而鸿章乃匪躬蹇蹇,无所凯觎,斯亦可谓“纯臣”矣。使鸿章而果为权臣也,以视近代各国权臣,风行雷厉,改革庶政,操纵如意,不避怨嫌,而鸿章乃委靡因循,畏首畏尾,无所成就,斯亦可谓“庸臣”也矣。虽然,李鸿章之所处,固有与彼等绝异者,试与读者,燃犀列炬,上下古今而一论之。
17 中国为专制政体之国,天下所闻知也。虽然,其专制政体,亦循进化之公理,以渐发达,至今代而始完满,故权臣之权,迄今而剥蚀几尽。溯夫春秋战国之间,鲁之三桓、晋之六卿、齐之陈田为千古权臣之巨魁。其时纯然贵族政体,大臣之于国也,万取千焉,千取百焉,枝强伤干,势所必然也。洎夫两汉天下为一,中央集权之政体,既渐发生,而其基未固。故外戚之祸特甚,霍、邓、窦、梁之属,接踵而起,炙手可热,王氏因之以移汉祚,是犹带贵族政治之余波焉。苟非有阀阅者,则不敢觊觎大权。范晔《后汉书》论张奂、皇甫规之徒,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盼,则天命可移,而犹鞠躬狼狈无有悔心,以是归功儒术之效,斯固然矣,然亦贵族秉权之风未衰,故非贵族者不敢有异志也,斯亦为权臣之第一种类。及董卓以后,豪杰蜂起,曹操乘之,以窃大位,以武功而为权臣者自操始。此后,司马懿、桓温、刘裕、萧衍、陈霸先、高欢、宇文泰之徒,皆循斯轨,斯为权臣之第二种类。如秦之商鞅,汉之霍光、诸葛亮,宋之王安石,明之张居正等,皆起于布衣,无所凭借,而以才学结主知,委政受成,得行其志,举国听命,权倾一时,庶几有近世立宪国大臣之位置焉,此为权臣之第三种类。其下者,则巧言令色,献媚人主,窃弄国柄,荼毒生民,如秦之赵高,汉之十常侍,唐之卢已、李林甫,宋之蔡京、秦桧、韩侂胄,明之刘瑾、魏忠贤,穿窬斗筲,无足比数,此为权臣之第四种类。以上四者,中国数千年所称“权臣”,略尽于是矣。
18 秀全既据金陵,骄汰渐生,内相残杀,腐败已甚。使当时官军得入,以实力捣之,大难之平,指顾间事耳。无如官车之骄汰腐败,更甚于敌。咸丰六年,向荣之金陵大营一溃,和春、张国梁之金陵大营再溃,驯至江浙相继沦陷,敌氛更甚于初年。加以七年丁巳以来,与英国开衅,当张国梁、和春阵亡之时,即英法联军入北京烧圆明园之日,天时人事,交侵氵存逼,盖至是而祖宗十传之祚,不绝者如线矣。
19 曾国藩虽治兵十年,然所任者仅上游之事。固由国藩深算慎重,不求急效,取踏实地步,节节进取之策,亦由朝廷委任不专,事权不一,未能尽行其志也。故以客军转战两湖江皖等省,其间为地方大吏掣肘失机者,不一而足,是以功久无成。及金陵大营之再溃,朝廷知舍湘军外,无可倚重。十年四月,乃以国藩署两江总督,旋实授,并授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于是兵、饷之权始归于一,乃得与左、李诸贤,合力以图苏皖江浙,大局始有转机。
20
21 河南
22 僧格林沁 蒙古亲王
23
24 曾国藩
25 钦差大臣
26 同治三年
27 要而论之,愈古代则权臣愈多,愈近代则权臣愈少。此其故何也?盖权臣之消长,与专制政体之进化成比例,而中国专制政治之发达,其大原力有二端焉:一由教义之浸淫,二由雄主之布画。孔子鉴周末贵族之极敝,思定一尊以安天下,故于权门疾之滋甚,立言垂教,三致意焉。汉兴,叔孙通、公孙弘之徒,缘饰儒术,以立主威。汉武帝表六艺,黜百家,专弘此术,以化天下,天泽之辨益严,而世始知以权臣为诟病。尔后二千年来,以此义为国民教育之中心点,宋贤大扬其波,基础益定。凡缙绅上流,束身自好者,莫不兢兢焉。义礼既入人心,自足消其枭雄跋扈之气,束缚于名教,以就围范。若汉之诸葛,唐之汾阳,及近世之曾、左以至李鸿章,皆受其赐者也。又历代君主,鉴兴亡之由,讲补救之术,其法日密一日,故贵族柄权之迹,至汉末而殆绝。汉光武、宋艺祖之待功臣,优其厚秩,解其兵柄。汉高祖、明太祖之待功臣,摭其疑似,夷其家族。虽用法宽忍不同,而削权自固之道则一也。洎乎近世,天下一于郡县,采地断于世袭,内外彼此,互相牵制,而天子执长鞭以笞蓄之。虽复侍中十年,开府千里,而一诏朝下,印绶夕解,束手受制,无异匹夫。故居要津者,无所几幸,惟以持盈保泰,守身全名相劝勉,岂必性善于古人哉?亦势使然也。以此两因,故杰黠者有所顾忌,不敢肆其志,天下借以少安焉。而束身自爱之徒,常有深渊薄冰之戒,不欲居嫌疑之地。虽国家大事,明知其利,当以身任者,亦不敢排群议、逆上旨以当其冲。谚所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者,满廷人士,皆守此主义焉。非一朝一夕之故,所由来渐矣。逮于本朝,又有特别之大原因焉。本朝以东北一部落,崛起龙飞,入主中夏,以数十万之客族,而驭数万万之主民,其不能无彼我之见,势使然也。自滇闽粤三藩以降将开府,成尾大不掉之形,竭全力以克之,而后威权始统于一。故二百年来,惟满员有权臣,而汉无权臣,若鳌拜,若和珅,若肃顺、端华之徒,差足与前代权门比迹者,皆满人也。计历次军兴,除定鼎之始不俟论外,若平三藩,平准噶尔,平青海,平回部,平哈萨克,布鲁特,敖罕巴达克,爱乌罕,平西藏廓尔喀,平大小金川,平苗,平白莲教,平天理教,平喀什噶尔,出师十数,皆有旗营,以亲王贝勒或满大臣督军。若夫平时内而枢府,外而封疆,汉人备员而日于政事无有所问。如顺治、康熙间之洪承畴,雍正乾隆间之张廷玉,虽位尊望重,然实一弄臣耳。自余百僚,更不足道。故自咸丰以前,将相要职,汉人从无居之者。及洪杨之难发也,赛尚阿、琦善皆以大学士为钦差大臣,率八旗精兵以远征,迁延失机,令敌坐大。至是,始知旗兵之不可用,而委任汉人之机,乃发于是矣。故金田一役,实满汉权力消长之最初关头也。及曾、胡诸公起于湘鄂,为平江南之中坚,然犹命官文以大学士领钦差大臣,当时朝廷不得不倚重汉人,然岂能遽推心于汉人哉?曾、胡以全力交欢官文,每以军议奏事,必推为首署。遇事归功,报捷之疏,待官乃发,其撝谦固可敬,其苦心亦可怜矣。试一读《曾文正集》,自金陵克捷以后,战战兢兢,若芒在背。以曾之学养深到,犹且如是,况李鸿章之信力犹不及曾者乎!吾故曰,李鸿章之地位,比诸汉之霍光、曹操,明之张居正,与夫近世欧洲日本所谓立宪君主国之大臣,有迥不相侔者,势使然也。且论李鸿章之地位,更不可不明中国之官制。李鸿章历任之官,则大学士也,北洋大臣也,总理衙门大臣也,商务大臣也,江苏巡抚,湖广、两广、直隶总督也,自表面上观之,亦可谓位极人臣矣。虽然,本朝雍正以来,政府之实权在军机大臣也。故一国政治上之功罪,军机大臣当负其责任之大半。虽李鸿章之为督抚,与寻常之督抚不同,至若举近世四十年来之失政,皆归于李之一人,则李固有不任受者矣。试举同治中兴以来军机大臣之有实力者如下:
28 第一文祥、沈桂芬时代同治初年
29 第二李鸿藻、翁同龢时代 同治末年及光绪初年
30 第三孙毓汶、徐用仪时代 光绪十年至光绪廿一年
31 第四李鸿藻、翁同龢时代 光绪廿一年至光绪廿四年
32 第五刚毅、荣禄时代 光绪廿四年至今
33 由此观之,则李鸿章数十年来共事之人可知矣。虽其人贤否、才不才,未便细论,然要之皆非与李鸿章同心、同力、同见识、同主义者也。李鸿章所诉于俾斯麦之言,其谓是耶?其谓是耶!而况乎军机大臣之所仰承风旨者,今别有在也,此吾之所以为李鸿章悲也。抑吾之此论,非有意袒李鸿章而为之解脱也。即使李鸿章果有实权,尽行其志,吾知其所成就,亦决无以远过于今日。何也?以鸿章固无学识之人也。且使李鸿章真为豪杰,则凭藉彼所固有之地位,亦安在不能继长增高,广植势力,以期实行其政策于天下?彼格兰斯顿、俾斯麦,亦岂无阻力之当其前者哉?是固不得为李鸿章作辩护人也。虽然,若以中国之失政,而尽归李鸿章一人,李鸿章一人不足惜,而彼执政误国之枢臣,反得有所诿以辞斧钺,而我四万万人放弃国民之责任者,亦且不复自知其罪也。此吾于李鸿章之地位,所以不得不齗齗置辩也。若其功罪及其人物如何,请于末简纵论之。
34 ●第三章 李鸿章未达以前及其时中国之形势
35 △李鸿章之家世 欧力东渐之势 中国内乱之发生 李鸿章与曾国藩之关系
36 李鸿章,字渐甫,号少荃,安徽庐州府合肥县人。父名进文,母沈氏,有子四人。瀚章官至两广总督,鹤章、昭庆皆从军有功,鸿章其仲也。先于道光三年癸未,西历一千八百二十三年正月五日。幼受学寻常塾师,治帖括业,年二十五成进士,入翰林,实道光二十七年丁未也。
37 李鸿章之初生也,值法国大革命之风潮已息,绝世英雄拿破仑窜死于绝域之孤岛。西欧大陆之波澜既已平复,列国不复自相侵掠,而惟务养精蓄锐,以肆志于东方。于是,数千年一统垂裳之中国,遂日以多事:伊犁界约,与俄人违言于北;鸦片战役,与英人肇衅于南。当世界多事之秋,正举国需才之日,加以瓦特氏新发明汽机之理,艨艟轮舰,冲涛跋浪,万里缩地,天涯比邻。苏彝士河开凿功成,东西相距聚近,西力东渐,奔腾湃澎,如狂飓,如怒潮,齧岸砰崖,黯日蚀月,遏之无可遏,抗之无可抗。盖自李鸿章有生以来,实为中国与世界始有关系之时代,亦为中国与世界交涉最艰之时代。
38 翻观国内之情实,则自乾隆以后,盛极而衰,民力凋敝,官吏骄横,海内日以多事:乾隆六十年,遂有湖南、贵州红苗之变;嘉庆元年,白莲教起,蔓延及于五省,前后九年,嘉庆九年,耗军费二万万两,乃仅平之。同时,海寇蔡牵等,窟穴安南,侵扰两广,闽、浙诸地,大遭蹂躏,至嘉庆十五年,仅获戡定;而天理教李文成、林清等旋起,震扰山东,直隶,陕西亦有箱截之警;道光间又有回部张格尔之乱,边境扰动,官军大举征伐,亘七年仅乃底定。盖当嘉道之间,国力之疲敝,民心之蠢动已甚,而举朝醉生梦死之徒,犹复文恬武嬉,太平歌舞,水深火热无所告诉,有识者固稍忧之矣。
39 抑中国数千年历史,流血之历史也。其人才,杀人之人才也。历观古今已往之迹,惟乱世乃有英雄,而平世则无英雄,事势至道、咸末叶,而所谓英雄,乃始磨刀霍霍,以待日月之至矣。盖中国自开辟以来,无人民参与国政之例。民之为官吏所凌逼,惟悴虐政,无可告诉者,其所以抵抗之术,只有两途:小则罢市,大则作乱。此亦情实之无可如何者也。而又易姓受命,视为故常。败则为寇,成则为王。汉高明太,皆起无赖,今日盗贼,明日神圣,惟强是崇,他靡所云。以此习俗,以此人心,故历代揭竿草泽之事,不绝于史简。其间有承平百数十年者,不过经前次祸乱屠戮以后,人心厌乱,又户口顿少,谋生较易。或君相御下有术,以小恩小惠,徼结民望,弥缝补苴,聊安一时而已。实则全国扰乱之种子,无时间绝,稍有罅隙,即复承起。故数千之史传,实以脓血充塞,以肝脑涂附,此无可为讳者也。本朝既龙兴关外,入主中华,以我国民自尊自大蔑视他族之心,自不能无所芥蒂。故自明亡之后,其遗民即有结为秘密党会,以图恢复者,二百余年不绝,蔓延于十八行省,所在皆是。前次虽屡有所煽动,而英主继踵,无所得逞,郁积既久,必有所发。及道咸以后,官吏之庸劣不足惮,既已显著,而秕政稠叠,国耻纷来,热诚者欲扫雾氛以立新猷,桀黠者欲乘利便以觊非分。此殆所谓势有必至,理有固然者耶?于是,一世英雄洪秀全、杨秀清、李秀成等,因之而起;于是,一世英雄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因之而起。
40 鸿章初以优贡客京师,以文字受知于曾国藩,因师事焉。日夕过从,讲求义理经世之学,皆生所养,实基于是。及入翰林,未三年而金田之乱起。洪秀全以一匹夫,揭竿西粤,仅二年余,遂乃蹂躏全国之半,东南名城,相继陷落,土崩瓦解,有岌岌不可终日之势。时鸿章在安徽原籍,赞巡抚福济及吕贤基军事。时庐州已陷,敌兵分据近地为犄角之势。福济欲复庐州,不能得志,鸿章乃建议先取含山巢县,以绝敌援。福济即授以兵,遂克二县,于是鸿章知兵之名始著。时咸丰四年十二月也。
41 当洪秀全之陷武昌也,曾国藩以礼部侍郎丁忧在籍,奉旨帮办团练,慨然以练劲旅靖大难为己任,于是湘军起。湘军者,淮军之母也。是时,八旗绿营旧兵,皆窳惰废弛,怯懦冗,无所可用。其将校皆庸劣无能,暗弱失职。国藩深察大局,非扫除而更张之,必不奏效。故延揽人才,统筹全局,坚忍刻苦,百折不挠恢复之基,实始于是。
42 李鸿章之在福济幕也,福尝疏荐道员。郑魁士沮之,遂不得授。当时,谣诼纷纭,谤ゥ屡起,鸿章几不能自立于乡里。后虽授福建延邵建遗缺道,而拥虚名,无官守。及咸丰八年,曾国藩移师建昌,鸿章来谒,遂留幕中。九年五月,国藩派调湘军之在抚州者,旧部四营,新募五营,使弟国荃统领之,赴景德镇助剿,而以鸿章同往参赞。江西肃清后,复随曾国藩大营两年有奇。十年,国藩督两江,议兴淮阳水师,请补鸿章江北司道,未行。复荐两淮运使,疏至,文宗北行,不之省。是时,鸿章年三十八,怀才郁抑,抚髀蹉跎者,既已半生,自以为数奇,不复言禄矣。呜呼,此天之所以扼李鸿章欤?抑天之所以厚李鸿章欤?彼其偃蹇颠沛十余年,所以练其气,老其才,以为他日担当大事之用,而随赞曾军数年中,又鸿章最得力之实验学,而终身受其用者也。
43 ●第四章 兵家之李鸿章上
44 △李鸿章之崛起与淮军之成立 当时官军之弱及饷源之竭 江浙两省得失之关系 常胜军之起 李鸿章与李秀成之劲敌 淮军平吴之功 江苏军与金陵军江浙军之关系 金陵之克复
45 秦末之乱,天下纷扰,豪杰云起。及项羽定霸后,韩信始出现。汉末之乱,天下纷扰,豪杰云起。及曹操定霸后,诸葛亮始出现。自古大伟人,其进退出处之间,天亦若有以靳之,必待机会已熟,持满而发,莫或使之,若或使之。谢康乐有言:“诸公生天虽在灵运先,成佛必居灵运后。”吾观中兴诸大臣,其声望之特达,以李鸿章为最迟,而其成名之高,当国之久,亦以李鸿章为最盛。事机满天下,时势造英雄,李鸿章固时代之骄儿哉!
46 当咸丰六七年之交,敌氛之盛,达于极点。而官军凌夷益盛,庙算动摇无定,各方面大帅,互相猜忌;加以军需缺乏,司农仰屋,惟恃各省自筹饷项,支支节节,弥东补西,以救一日之急。当此之时,虽有大略雄才,其不能急奏肤功,事理之易明也。于是乎出万不得已之策,而采用欧美军人助剿之议起。
47 先是,洪杨既据南京,蹂躏四方,十八行省,无一寸干净土。历经十年,不克戡定,北京政府之无能力,既已暴著于天下。故英国领事及富商之在上海者,不特不目洪秀全为乱贼而已,且视之与欧洲列国之民权革命党同一例,以文明友交待之,间或供给其军器弹药粮食。其后,洪秀全骄侈满盈,互相残杀,内治废弛,日甚一日。欧美识者,审其举动,乃知其所谓太平天国,所谓四海兄弟,所谓平和博爱,所谓平等自由,皆不过外面之假名。至其真相,实与中国古来历代之流寇,毫无所异,因确断其不可以定大业。于是英法美各国,皆一变其方针,咸欲北京朝廷,假借兵力,以助戡乱。具述此意以请于政府,实咸丰十年事也。而俄罗斯亦欲遣海军小舰队运载兵丁若干,溯长江以助剿,俄公使伊格那面谒恭亲王,以述其意。
48 时英法联军新破北京,文宗远在热河,虽和议已定,而猜忌之心犹盛。故恭亲王关于借兵助剿之议,不敢专断,一面请之于行在所,一面询诸江南、江北钦差大臣曾国藩、袁甲三及江苏巡抚薛焕,浙江巡抚王有龄等,使具陈其意见。当时,极力反对之,谓有百害而无一利者,惟江北钦差大臣袁甲三(袁世凯之父也)。薛焕虽不以为可,而建议雇印度兵,使防卫上海及其附近,并请以美国将官华尔、白齐文为队长。曾国藩覆奏,其意亦略相同,谓当中国疲敝之际,外人以美意周旋,不宜拂之。故当以温言答其助剿之盛心,而缓其出师来会之期日;一面利用外国将官,以收剿贼之实效。于是朝廷依议,谢绝助剿,而命国藩聘请洋弁任训练新兵之事。此实常胜军之起点,而李鸿章勋名发轫之始,大有关系者也。
49 华尔者,美国纽约人也,在本国陆军学校卒业,为将官,以小罪去国,潜匿上海。当咸丰十年,洪军蹂躏江苏,苏、常俱陷。上海候补道杨坊,知华尔沈毅有才,荐之于布政使吴煦,煦乃请于美领事,赦其旧罪,使募欧美人愿为兵者数十人,益以中国应募者数百,使训练之,以防卫苏沪。其后屡与敌战,常能以少击众,所向披靡,故官军敌军皆号之曰常胜军。常胜军之立,实在李鸿章未到上海以前也。
50 今欲叙李鸿章之战绩,请先言李鸿章立功之地、之形势。
51 江浙两省,中国财赋之中坚也。无江浙,则是无天下,故争兵要则莫如武汉,争饷源则莫如苏杭,稍明兵略者所能知也。洪秀全因近来各地官军声势颇振,非复如前日之所可蔑视,且安庆新克复,咸丰十一年辛酉八月,曾国荃克复金陵之势益孤,乃遣其将李秀成、李世贤等分路扰江浙,以牵制官军之兵力。秀成军锋极锐,萧山、绍兴、宁波、诸暨、杭州皆连陷,浙抚王有龄死之,江苏城邑,扰陷殆遍,避乱者群集于上海。
52 安庆克复之后,湘军声望益高。曩者廷臣及封疆大吏有不慊于曾国藩者,皆或死或罢,以故征剿之重任,全集于国藩之一身。屡诏敦促国藩移师东指,规复苏、常、杭失陷郡县,五日之中,严谕四下。国藩既奏荐左宗棠专办浙江军务,而江苏绅士钱鼎铭等,复于十月以轮船溯江赴安庆,面谒国藩,哀乞遣援,谓吴中有可乘之机,而不能持久者三端:曰乡团,曰枪船,曰内应是也;有仅完之士,而不能持久者三城:曰镇江,曰湖州,曰上海是也。国藩见而悲之。时饷乏兵单,楚军无可分拨,乃与李鸿章议,期以来年二月济师。
53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有旨询苏帅于国藩,国藩以李鸿章对,且请酌拨数千军,使驰赴下游,以资援剿。于是,鸿章归庐州募淮勇。既到安庆,国藩为定营伍之法,器械之用,薪粮之数,悉仿湘勇章程,亦用楚军营规以训练之。
54 先是,淮南迭为发捻所蹂躏,居民大困。惟合肥县志士张树声、树珊兄弟,周盛波、盛传兄弟,及潘鼎新、刘铭传等,自咸丰初年,即练民团以卫乡里,筑堡垒以防寇警。故安徽全省糜烂,而合肥独完。李鸿章之始募淮军也,因旧团而加以精练,二张、二周、潘、刘咸从焉。淮人程学启者,向在曾国荃部下,官至参将,智勇绝伦,国藩特选之,使从鸿章。其后以勇敢善战,名冠一时。又淮军之初成也,国藩以湘军若干营,为之附援,而特于湘将中选一健者统之,受指挥于鸿章麾下,即郭松林是也。以故淮军名将,数程、郭、刘、潘、二周、二张。
55 同治元年二月,淮军成,凡八千人。拟濒江而下,傍贼垒冲过,以援镇江。计未决,二十八日,上海官绅筹银十八万两,雇轮船七艘,驶赴安庆奉迎,乃定以三次载赴上海。三月三十日,鸿章全军抵沪,得旨署理江苏巡抚,以薛焕为通商大臣,专办交涉事。此时常胜军之制,尚未整备。华尔以一客将督五百人守松江。是年正月,敌众万余人来犯松江,围华尔数十匝,华尔力战破之,及鸿章之抵上海也。华尔所部属焉,更募华人壮勇附益之,使加训练,其各兵勇俸给,比诸湘淮各军加厚。自是常胜军之用,始得力矣。
56 松江府者,在苏浙境上,提督驻扎之地,而江苏之要冲也。敌军围攻之甚急,李鸿章乃使常胜军与英、法防兵。合攻松江南之金山卫及奉贤县。淮军程学启、刘铭传、郭松林、潘鼎新诸将,攻松江东南之南汇县。敌兵力斗,英法军不支,退却,嘉定县又陷,故乘胜欲进迫上海。程学启邀击大破之,南汇之敌将吴建瀛、刘玉林等开城降。川沙厅敌军万余又来犯,刘铭传固守南汇,大破之,遂复川沙厅。然敌犹雄劲不屈,以一队围松江青浦,以一队屯福广塘桥,集于泗滨,以窥新桥。五月,程学启以孤军屯新桥,当巨敌之冲,连日被围甚急。鸿章闻之,自提兵赴援,与敌军遇于徐家汇,奋斗破之。学启自营中望见鸿章帅旗,遽出营夹击,大捷,斩首三千级,俘馘四百人,降者千余。敌军之屯松江府外者,闻报震骇,急引北走,围遂解。苏防解严。
57 淮军之初至上海也,泰西人见其衣帽粗陋,窃笑嗤之,鸿章徐语左右曰:“军之良窳,岂在服制耶?须彼见吾大将旗鼓,自有定论耳。”至是欧美人见淮军将校之勇毅,纪律之整严,莫不改容起敬,而常胜军之在部下者,亦始帖然服李之节制矣。
58 当时,曾国藩既已独力拜讨贼之大命,任重责专,无所旁贷,无所掣肘。于是以李鸿章图苏,左宗棠图浙,曾国荃图金陵。金陵,敌之根据地也,而金陵与江浙两省实相须以成其雄,故非扫荡江苏之敌军,则金陵不能坐困;而非攻围金陵之敌巢,则江苏亦不能得志。当淮军之下沪也,曾国荃与杨载福、彭玉麟等,谋以水陆协进,破长江南北两岸之敌垒。四月,国荃自太平府沿流下长江,拔金柱关,夺东梁山营寨,更进克秣陵关、三汊河、江心洲、蒲包洲。五月,遂进屯金陵城外雨花台,实李鸿章解松江围之月也。故论此役之战绩,当知湘军之能克金陵,歼巨敌,非曾国荃一人之功,实由李鸿章等断其枝叶,使其饷源兵力,成孤立之势,而根干不得不坐凋。淮军之平全吴,奏肤功,亦非李鸿章一人之功,实由曾国荃等捣其巢穴,使其雄帅骁卒,有狼顾之忧,而军锋不得不挫顿。东坡句云:“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同治元、二年间,亦中国有史以来之一大观矣。
59 同治九年闰十二月。
60 拟在大沽设洋式炮台。
61 同治十年四月。
62 挑选学生赴美国肄业。
63 同治十一年正月。
64 请开煤铁矿。
65 同治十一年五月。
66 设轮船招商局。
67 李秀成者,李鸿章之劲敌,而敌将中后起第一人也。洪秀全之初起也,其党中杰出之首领,曰东王杨秀清、南王冯云山、西王萧朝贵、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当时号为五王。既而冯、萧战死于湖南。杨、韦金陵争权,互相屠杀。石达开独有大志,不安其位,别树一帜,横行湖南、江西、广西、贵州、四川诸省。于是,五王俱尽。咸丰四五年之间,官军最不振,而江南之敌势亦寝衰矣。李秀成起于小卒,位次微末,当金陵割据以后,尚不过杨秀清帐下一服役童子。然最聪慧明敏,富于谋略,胆气绝伦,故洪氏末叶,得以扬余烬,簸浩劫,使官军疲于奔命,越六、七载而后定者,皆秀成与陈玉成二人之力也。玉成纵横长江上游,起台飓于豫、皖、湘、鄂。秀成出没长江下游,激涛浪于苏、杭、常、扬,及玉成既死,而洪秀全所倚为柱石者,秀成一人而已。秀成既智勇绝人,且有大度,仁爱驭下,能得士心,故安庆虽克服,而下游縻烂滋甚。自曾军合围雨花台之后,而于江苏地方,及金陵方面之各战,使李鸿章与曾国荃费尽心力,以非常之钜价,仅购得战胜之荣誉者,惟李秀成之故。故语李鸿章者,不可不知李秀成。
68 李鸿章自南汇一役,根基渐定,欲与金陵官军策应,牵制敌势,遂定进攻之策。是岁七月,使程学启、郭松林等攻青浦县城,拔之。并发别军,驾汽船渡海,攻浙江绍兴府之余姚县,拔之。八月,李秀成使谭绍拥众十余万,犯北新泾。刘铭传邀击大破之,敌遂退保苏州。
69 其月,淮军与常胜军共入浙江,攻慈溪县,克之。是役也,常胜军统领华尔奋战,先登,中弹贯胸,卒,遗命以中国衣冠殓。白齐文代领常胜军。
70 是岁夏秋之交,江南疠疫流行,官军死者枕藉。李秀成乘之,欲解金陵之围,乃以闰八月选苏州、常州精兵十余万,赴金陵,围曾国荃大营,以西洋开花大炮数十门,并轰击十五昼夜,官军殊死战,气不稍挫。九月,秀成复使李世贤自浙江率众十余万,合围金陵,攻击益剧。曾国藩闻报,大忧之,急征援于他地。然当时江浙及江北各方面之官军,皆各有直接之责任,莫能赴援。此役也,实军兴以来,两军未曾有之剧战也。当时,敌之大军二十余万,而官军陷于重围之中者,不过三万余,且将卒病死、战死及负伤者过半焉。而国荃与将士同甘苦,共患难,相爱如家人父子,故三军乐为效死,所以能抗十倍之大敌,以成其功也。秀成既不能拔,又以江苏地面官军之势渐振,恐江苏失而金陵亦不能独全,十月遂引兵退,雨花台之围乃解。
71 李秀成之围金陵也,使其别将谭绍、陈炳文留守苏州。九月,绍等率众十余万,分道自金山、太仓而东。淮军诸将防之,战于三江口、四江口,互有胜败。敌复沿运河设屯营亘数十里,驾浮桥于运河及其支流,以互相往来进攻黄渡,围四江口之官军甚急。九月廿二日,鸿章部署诸将攻其本营,敌强悍善战,淮军几不支。刘铭传、郭松林、程学启等身先士卒,挥剑奋斗,士气一振,大破之,擒斩万余人。四江口之围解。常胜军统领华尔之死也,白齐文以资格继其任。白氏之为人,与华氏异,盖权谋黠猾之流也。时,见官军之窘蹙,乃窃通款于李秀成,十月谋据松江城为内应,至上海协迫道台杨坊,要索军费巨万,不能得,遂殴打杨道,掠银四万两而去。事闻,李鸿章大怒,立与英领事交涉,黜白齐文,使偿所攫金,而以英国将官戈登代之。常胜军始复为用,时同治二年二月也。此实为李鸿章与外国办交涉第一事,其决断强硬之概,论者韪之。
72 先是,曾国藩获敌军牒者,得洪秀全与李秀成手谕,谓湖南北及江北,今正空虚,使李秀成提兵二十万,先陷常熟,一面攻扬州,一面窥皖楚。国藩乃驰使李鸿章,使先发制之,谓当急取太仓州,以扰常熟,牵制秀成,使不得赴江北。鸿章所见适同,同治二年二月,乃下令常熟守将,使死守待援,而遣刘铭传、潘鼎新、张树珊率所部驾轮船赴福山,与敌数十战皆捷。别遣程学启、李鹤章攻太仓、昆山县以分敌势,而使戈登率常胜军,与淮军共攻福山,拔之,常熟围解。三月,克复太仓、昆山,擒敌七千余,程学启之功最伟,戈登自此亦敬服学启焉。
73 五月,李秀成出无锡,与五部将拥水陆军数十万,图援江阴,据常熟。李鸿章遣其弟鹤章及刘铭传,郭松林等,分道御之。铭传、松林与敌之先锋相遇,击之获利,然敌势太盛,每战死伤相当。时敌筑连营于运河之涯,北自北氵国,南至张泾桥,东自陈市,西至长寿,纵横六七十里,垒堡百数,皆扼运河之险,尽毁桥梁,备炮船于河上,水陆策应,形势大炽。
74 鹤章与铭传谋,潜集材木,造浮桥,夜半急渡河袭敌,破敌营在北氵国者三十二。郭松林亦进击力战,破敌营在南氵国者三十五。周盛波之部队,破敌营之在麦市桥者二十三,敌遂大溃,死伤数万,河为不流。擒其酋将百余人,马五百匹,船二十艘,兵器、弹药、粮食称是。自是,顾山以西无敌踪,淮军大振。六月,吴江敌将望风降。
75 程学启率水陆万余人,与铭传谋复苏州,进破花泾港,降其守将,屯潍亭。七月,李鸿章自将,克复太湖厅,向苏州进发。先使铭传攻江阴,敌之骁将陈坤书与湖南、湖北、山东四大股十余万众,并力来援。鸿章、铭传亲觇敌势,见其营垒大小棋列,西自江滨,东至山口,乃定部署,猛进攻之。敌抵抗甚力,相持未下,既而城中有内变者,开门纳降。江阴复。
76 时,学启别屯苏州附近,连日力战,前后凡数十捷。敌垒之在宝带桥、五龙桥、蠡口、黄埭、浒关、王瓜泾、十里亭、虎丘、观音庙者十余处皆陷。而郭松林之军亦大捷于新塘桥,斩伪王二名,杀伤万余人,夺船数百艘,敌水军为之大衰。李秀成痛愤流涕,不能自胜。自是淮军威名震天下。
77 敌军大挫后,李秀成大举图恢复,使其部将纠合无锡、溧阳、宜兴等处众八万余,船千余只,出运河口。而自率精锐数千,据金匮,援苏州,互相策应,与官军连战,互有胜败。十月十九日(二年),李鸿章亲督军,程学启、戈登为先锋,进迫苏州城。苦战剧烈,遂破其外郭。秀成及谭绍等引入内城,死守不屈。既而官军水陆并进,合围三面,城中粮尽,众心疑惧。其裨将郜云官等,猜疑携贰,遂通款于程学启,乞降。于是学启与戈登亲乘轻舸,造城北之洋澄湖,与云官等面订降约,使杀秀成、绍以献,许以二品之赏,戈登为之保人,故云官等不疑,然卒不忍害秀成,乃许斩绍而别。
78 李秀成微觉其谋,然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乃乘夜出城去(十月廿三夜)。廿四日,谭绍以事召云官于帐中,云官乃与骁将汪有为俱见绍,即刺杀之,并掩击其亲军千余人,遂开门降。廿五日,云官等献绍首,请程学启入城验视,其降酋之列衔如左:
79 一、纳王郜云官二、比王伍贵文三、康王汪安均四、宁王周文佳五、天将军范起发六、天将军张大洲七、天将军汪环武八、天将军汪有为
80 当时,八将所部兵城中者尚十余万人,声势汹汹。程学启既许以总兵副将等职,至是求如约。学启细察此八人,谓狼子野心,恐后不可制,乃与李鸿章密谋。设宴大飨彼等于坐舰,号炮一响,伏兵起而骈戮之,并杀余党之强御者千余,余众俱降。苏州定。鸿章以功加太子少保。
81 先是,八酋之降也,戈登实为保人。至是闻鸿章之食言也,大怒,欲杀鸿章以偿其罪。自携短铳以觅之,鸿章避之,不敢归营。数日后,怒渐解乃止。
82 苏州之克复,实江南戡定第一关键也。先是,曾国荃、左宗棠、李鸿章各以孤军东下,深入重地,彼此不能联络策应,故力甚单而势甚危。苏州之捷,李鸿章建议统筹全局,欲乘胜进入浙地,与曾、左两军,互相接应,合力大举,是为官军最后结果第一得力之著。十一月,刘铭传、郭松林、李鸿章进攻无锡,拔之,擒斩其将黄子氵隆父子。于是鸿章分其军为三大部队:其(甲)队自率之。(乙)队程学启率之入浙,拔平湖、乍浦、澉浦、海盐、嘉善,迫嘉兴府。左宗棠之军,亦进而与之策应,入杭州界,攻余杭县,屡破敌军。(丙)队刘铭传、郭松林等率之,与常胜军共略常州,大捷,克复宜兴、荆溪,擒敌将黄靖忠。鸿章更使郭松林进攻溧阳,降之。
83 时,敌将陈坤书有众十余万,据常州府,张其翼以捣官军之后背。李鸿章与刘铭传当之,敌军太盛,官军颇失利,坤书又潜兵迁入江苏腹地,出没江阴、常熟、福山等县,江阴、无锡戒严,江苏以西大震。李鸿章乃使刘铭传,独当常州方面,而急召郭松林弃金坛,昼夜急赴,归援苏州。又使李鹤章急归守无锡,杨鼎勋、张树声率别军扼江阴之青阳、焦阴,断敌归路,时敌军围常熟益急,苦战连日,仅支。又并围无锡,李鸿章坚壁固守,几殆,数日,郭松林援军至,大战破敌,围始解。松林以功援福州镇总兵。
84 先是,程学启围嘉兴,极急。城中守兵,锋锐相当,两军死伤枕籍。二月十九日,学启激励将士,欲速拔之,躬先陷阵,越浮桥,肉薄梯城。城上敌兵死守,弹丸如雨,忽流弹中学启左脑,部将刘士奇见之,立代主将督军,先登入城。士卒怒愤,勇气百倍,而潘鼎新、刘秉璋等亦水陆交进,遂拔嘉兴。
85 程学启被伤后,卧疗数日,遂不起,遂以三月十日卒。予谥忠烈。李鸿章痛悼流涕。
86 嘉兴府之克复也,杭州敌焰大衰,遂以二月二十三日,敌大队乘夜自北门脱出。左军以三月二日入杭州城。至是,苏军与浙军之连络全通,势始集矣。
87 程学启之卒也,鸿章使其部将王永胜、刘士奇分领其众,与郭松林会至福山镇,进击沙山,连战破之,至三河口,斩获二万人。鸿章乃督诸军合围常州,使刘铭传击其西北,破之;郭松林攻陈桥渡大营,破之;张树声、周盛波、郑国魁等袭河边敌营二十余,皆破之。败军溃走,欲还入城。陈坤书拒之,敌死城下者不可胜数。三月二十二日,李军进迫常州城,以大炮及炸药轰城,城崩数十丈,选死士数百人,梯以登。陈坤书骁悍善战,躬率悍卒出战拒之,修补缺口。官军死者数百人,鸿章愤怒,督众益治攻具,筑长围连日猛攻,两军创钜相当。经十余日,李鸿章自督师,刘铭传、郭松林、林士奇、王永胜等,身先士卒,奋战登城,敌始乱。陈坤书犹不屈,与其将费天将共率悍党,叱咤巷战。松林遂力战,擒坤书,天将亦为盛波所擒。铭传大呼传令:“投兵器降者赦之。”立降万余,官军死者亦千数,常州遂复,时四月六日也。至是,江苏军与金陵军之联络全通。江苏全省中,除金陵府城内,无一敌踪矣。
88 自同治元年壬戌春二月,李鸿章率八千人下上海,统领淮军、常胜军,转斗各地,大小数十战。始于松江,终于嘉兴、常州,凡两周岁,至同治三年甲子,夏四月平吴功成。
89 先是,曾国荃军水陆策应,围金陵既已二稔。至甲子正月,拔钟山之石垒。敌失其险,外围始合,内外不通,粮道已绝,城中食尽。洪秀全知事不可为,于四月二十七日,饮药死,诸将拥立其子洪福。当时,官军尚未知觉,朝旨屡命李鸿章移江苏得胜之师,助剿金陵。曾国荃以为城贼既疲,粮弹俱尽,歼灭在即,耻借鸿章之力,而李鸿章亦不愿分曾之功,深自抑退,乃托言盛暑不利用火器,固辞不肯进军。朝廷不喻李鸿章之旨,再三敦促。国荃闻之,忧愤不自胜,乃自五月十八日起,日夜督将士猛攻地保城山阴之坚垒,险要第一之地也。遂拔之,更深穿地道,自五月三十至六月十五,隧道十余处皆成,乃严戒城外各营,各整战备,别悬重赏,募死士,约乘缺先登,时李秀成在金陵,秀全死后,号令一出其手。秀成知人善任,恩威并行,人心服之,若子于父。五月十五日,秀成自率死士数百人,自太平门缺口突出。又别遣死士数百,冒官兵服式,自朝阳门突出,冲入曾营,纵火哗噪。时官军积劳疲惫,战力殆尽,骤遇此警,几于瓦解兽散。幸彭毓橘诸将,率新兵驰来救之,仅乃获免。
90 六月十六日正午,隧道内所装火药爆裂,乃雷轰击,天地为动,城壁崩裂廿余丈。曾军将叱咤奋登,敌兵死抗,弹丸如雨。外兵立死者四百余人。众益奋发,践尸而过,遂入城。李秀成至是早决死志,以所爱骏马赠幼主洪福,使出城遁。而秀成自督兵巷战。连战三日夜,力尽被擒。敌大小将弁,战死焚死者三千余人。城郭宫室连烧三日不绝。城中兵民久随洪氏者,男女十余万人,无一降者。自咸丰三年癸丑,秀全初据金陵,至是凡十二年。始平。
91 金陵克复,论功行赏,两江总督曾国藩,加太子太保衔,封世袭一等侯。浙江巡抚曾国荃,江苏巡抚李鸿章,皆封世袭一等伯。其余将帅恩赏有差。国荃之克金陵也,各方面诸将,咸嫉其功,诽谤谗言,蜂起交发。虽以左宗棠之贤,亦且不免,惟李鸿章无间言,且调护之功甚多云。
92 ●第五章 兵家之李鸿章下
93 △捻乱之猖獗 李鸿章以前平捻诸将之失机 曾李平捻方略 东捻之役 西捻之役
94 金陵克复,兵气半销,虽然,捻乱犹在,忧未歇也。捻之起也,始于山东游民,及咸丰三年,洪秀全陷安庆、金陵、安徽全省大震。捻党乘势起于宿州、亳州、寿州、蒙县诸地,横行皖齐豫一带,所到掠夺,官军不能制。其有奉命督师者,辄被逆击,屡败衄。以故其势益猖,及咸丰七年冬,其游骑遂扰及直隶之大名府等地,北京戒严。
95 今将捻乱初起,以迄李鸿章督师以前,选次所派平捻统师,列表如下:
96
97
98 任官年分  屯驻地
99 善禄
100 河南提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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