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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台游记-清-池志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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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号
1 台湾游记
2 全台游记
3 观光日记
4 鲲瀛日记
5 台湾游记
6 全台游记
7   池志澄
8   自序
9   全台游记,清光绪壬辰、癸巳间游幕台湾删改日记而作也。当时尚有番社纪闻略并台游雪鸿记二书。番社纪闻略专记生番风俗,雪鸿记则记台南北歌楼舞馆中事。甲午中日役兴,仓皇内渡,友人见者颇为叹赏。惟故人陈子介石一见雪鸿记,则大为相责,谓余离家室、别友朋,浪游海内外十余年,不着有用之书,而作此等冶游诲淫之册,即使脍炙人口,亦不过板桥杂记之流,何益之有!介石,我畏友也。余闻其言,且惭且感,遂即束藏不为人见。今已数十年,并番社纪闻略亦不知何去矣。
10   全台游记一书,当时相失者亦三十年。直至去岁迁居此屋,忽得诸旧碗厨破栅中,有红纸里束,拆而视之,则亡儿锴所书此记正楷,完全毋佚,不禁跃然。而雪鸿记、番社纪闻略终归乌有。然后知笔墨存亡,自有定数在也。
11   台湾东西长千二百里,南北横五百余里,正面对小琉球屿,背后与闽五虎门相对。当时此岛未辟,宋朱子熹立五虎门,谓五百年后海外千余里有数百万人烟。至明郑克塽纳土,恰值其数;此当时朱子亦以山川发源形势决之也。近所设共三府、一州、十一县,皆滨海边地,尚不及全台三分之二。中间平畴广壤,可垦良田数千万亩,如大坷坑、三貂岭等处,亦可置县治一、二所。稻粱菽麦年每三熟,瓜果菜菔大较内地数倍,此皆菁华积聚未发之故也。
12   大凡地之兴隆衰败,非身历目睹之处,不敢率尔而记。以形势广阔,景物森罗,千山万壑,猝难深究。余在台三载,凡过其地者,必先睹其形势,谓某处形势将来必兴,某处形势今日虽盛、将来必败。余昔时所睹形势必兴之地,闻今日已为日本人所兴。呜呼!我中国自有必兴之地,中国不能自兴,竟为异域人所大兴;岂不痛哉!岂不惜哉!余甚怪当道诸公为国家割地求和,独不想数百年前郑氏纳土经营艰苦,一旦以千里轻易让于他人。噫!岂仅失计算哉,亦可谓无一毫国家之心术矣!今此地已非我有,则余此记亦归毋用。虽然,有此记存,将来数十百年后我国有心人见者,亦知我中国当时原有此美地,不幸独沦为异域,或亦痛哭流涕而三思之也!余年已八十,追思四十年前台湾未割之时,繁华气象,宛然在目。今日执笔而叙此记,亦不禁老泪之滂沱也!噫!
13   全台游记
14   池志澄
15   余少时读蓝鹿洲平台纪略、魏默深戡定台湾记诸书,谓台湾土沃产阜,耕一余三,可富可强,可战可守,辄慕然作海外之想。比长好游,周历数邦,然仍未至台湾。辛卯客沪,有同州友人备营北台,邀余同渡。遂自北而南、而东,三载之间,遍迹全台。山川之扼要、人物之蕃昌、风俗时候之奇异以及寮社险阻、民番杂处、古来方舆所未载、人迹所不及者,类皆记之。
16   是岁十月二十日,由沪坐斯美轮船渡海。申初开行,二百里天雾,泊鞍子岛。
17   廿一日雨,午霁,散步柁楼,回顾有岛重迭如列屏,舟人告余曰:『普陀山已过,入大洋界矣』。巨轮鼓浪,黑烟滚滚,大有乘长风破万里浪之意。快哉此行!
18   廿二早起,东南风,天气甚和暖。午初,见前面云雾中高山隐隐。舟人用远镜窥之,曰:『鸡笼山离此仅二百余里耳』。南洋风浪甚险,此行两日夜无颠■〈竹上颇下〉,亦幸也。申正到鸡笼。鸡笼三面皆山,北面临海。山迭而雄,水绿而淡。满山草树,碧色如春,以地暖无霜雪故也。小划数十,望轮争飞,人气椎鲁,语言莫辨。余偕友人上岸沽酒,洋楼客栈,阛阓諠哗,亦一热闹口岸也。
19   余闻台北前仅八里岔一口有社船来往,其余叉港支河仅堪渔捕,今则八里岔淤塞,新添各港曰大港、曰后垄、曰香山、曰沪美、曰鸡笼,皆为互市之区,而鸡笼港门宏敞,盛潮水深二、三丈,四时洋船可泊,与福宁沙埕、烽火对峙,实南洋第一扼要,故帆樯尤繁多矣。其环列左右,十里为鸡笼屿,八里为桶盘屿,左十里为狮球屿,右十里为烛台屿、抬簥屿,又十五里香炉屿,又三十里鸟屿、鸡心屿,又三十五里花坪屿。港东多煤矿,设抚民理番同知兼理焉。磊石为冈,以防海寇。此地终年阴霾罕晴霁,是夜皓月濯浪,星河交辉,两岸虫声犹作秋鸣,令人起悲思焉。
20   廿三早雇小划船上岸,坐火车至台北府城。辰正上车,自鸡笼山行二十里,有洞长里余,两旁石壁皆奇形,车过其中,■〈雨上猫下〉暗险湿,声隆隆然如雷殷,令人毛发耸然。又二十里为八堵,又十五里为水返脚,换车焉。又十里为南港,又十里为锡口,各有票房,为各路货客上下。再行十二里为大稻埕,下车焉。自鸡笼洋码头至台北府大稻埕,计程三十里,皆遶山曲折而行,溪谷奇宕,风景如画。时已残冬,田中麦穗、秧针,黄绿相间,犹是内地四、五月景象,则地之肥暖可知。
21   下车,雇东洋车入城。城内人烟尚不甚密,而街道宽达。男子无贵贱,不穿长服,喜搭红绿辫头,有重至七、八两者。女子自七、八岁至十五、六时,亦喜盘红辫。妇人喜艳服鲜花,裹足如弓,环以金炼,其大如钮,行路声琅琅也。屋宇多楼,墙瓦皆赤,此赤嵌城所由名也。
22   廿五早,偕友人散步城头。台北向惟淡水厅一城在新竹,旧辖延袤四、五百里。法夷犯顺,沈文肃请设台北府县以固北路,林时甫太仆出家资筑之。城周围十里,环以濠河。濠畔密栽大树,树绿且雄。远眺四围,皆崇山迭嶂,中开平原,气象宏阔,实为全台收局,建城无逾此佳者。今虽悍陋,民气初开,十年之后,当与粤东楚汉诸镇同为华洋靡丽之邦;以形势决之也。
23   廿六日游艋舰。在府城南门外三里,淡水最大之镇。居民数千家。有参将分司营署在焉。地当龟仑、鸡笼两山之间,沃壤平畴,溪流环抱,西至海口三十里,直达沪美,并有观音山、大屯山为屏障,与闽五虎门相对。沈文肃疏中所谓:『淡兰扼要之区、全台北门之管也』。歌楼舞馆,几乎无家不是。俗重生女,有终其身不嫁以娼为荣者。此风不知何自始耶?呜呼!地气温湿,人性自淫,宜开湖水以泄其菁华,宜栽大树以收其亢气。当道者何不一见及此耶?申末返城。
24   廿七出大稻埕,趁小轮舟游沪美。大稻埕在府城北门外,亦淡水大市镇,即前日鸡笼来下车之地也。两街数百家皆茶庄。台北出产以茶、樟、靛、油、煤为大宗。每岁出茶可二千万觔,而乌龙为最佳,美国人喜之。自大稻埕至沪美,水程四十里。即由洋大桥上小轮舟。大桥横亘江中,长二百四十丈,以东路火东过江而设。桥畔夹板、小轮,帆筒如林。由内江往沪美、鸡笼者由此上下。此间山水奇曲,大类我浙武陵、兰溪两处。若沿江数里,多设洋楼、密栽柳木,气象更矞雄也。他年台北大兴,其必先在此乎!
25   午正到沪美。沪美民居数千家,皆依山曲折,分为上、中、下三层街。中、下市肆稠密,行道者趾错肩摩,而上则树木阴翳、楼阁参差,颇有村居缥缈之意。由街西出二、三里即港,俗所谓淡水港是也。两岸南北皆山,中开大港,宽六、七里,水深三丈,两边暗沙围抱,轮泊须俟潮出入。此鸡笼以南咽喉也。港口旧有荷兰炮台。今外口北岸复新筑西洋炮台,甚雄壮。近又设水雷局、海关焉。
26   廿九日回府城。
27   十二月初二日,访友人于新竹。新竹即淡水厅旧署,昔所谓竹堑埔是也,离台北府城百五十里。遂复乘东路火车而去。十里至新庄;大村市,居民二千家,昔有县丞,今移驻艋舰焉。十里,坡角。十五里,龟仑岭;有街汛,两边皆山,火车上下,远望逶迤如蛇行。十五里,桃仔园;亦大村市,有城堡,山水清奇,田土膏美,满山十里皆红豆,晓风夕阳,袅袅可爱,姚硕甫台北道里记所谓江南道上行,即此处也。十里,坎子脚。十里,中枥;有汛市,换车焉。十里,头重溪。二十里,大湖口,一名粪箕湖。十里,凤山畸;山甚平坦,两山相隔数十丈,下临大溪,有大桥横跨两岭,车过其上,俯视村落,夕阳满山,大有鸡鸣树间、犬吠云中之概。再行十五里为新竹,下车焉。
28   新竹昔时围竹为城,以避野番,故名竹堑。今则设官置治,画井分疆,气运大开,非人力所能遏抑也。自头重溪、土耳沟以南至大甲溪以北为县辖,即厅城为县城。风俗、物候与淡水同,而民秀过之。内负崇山,外临大海。滨溪设大甲巡检,其余溪港十余,总以吞霄。中港源流为长,惟水浅难泊巨舟,故仍必以沪美、鸡笼通互易焉。境内土地肥饶,人民沃衍,蓝鼎元东征集所谓台北民生之利无如竹堑,而二百年后竟着其盛焉。
29   在新竹二日,欲有事彰化。友人曰:『彰化在大甲溪南五十里,欲游彰化,先过大甲溪。溪广数里,发源内山,下多怪石。夏秋雷雨骤涨,骇流激湍,行人称天险焉。此时水平,或可涉筏』。出新竹西门五里,曰牛埔庄。三里,香山塘。四里,下寮。三里,盐水港。五里,老衢畸。五里,中港街,有汛。十里,山仔顶。五里,后垄街,有营,驻千总,稽查海口。宿焉。五里,乌眉港。五里,白沙墩。十里,吞霄街。八里,宛里街。二里,房里街,有城堡四门。约三里,房里,即猫里也。其山有猫里牛艍山,产矿油,甚大,昔从岩壁流出。又有玉山,亦在房里溪。山中晴霁,乃见峻岩峭壁迭白如银,可望不可即。相传前明郑成功自率步卒往,至山麓,遥隔一溪,毒甚,涉者多死,遂止。再行十里,大甲街。再五里,即大甲溪。余来时适逢阴雨,守溪二日,竟不得渡,溪阔多藤,溪人织草为席,名曰大甲席。复留溪一日,遂返新竹。在新竹又二日,仍坐火车至桃仔园,下车一宿,游大■〈山上坷下〉崁。
30   大■〈山上坷下〉崁在桃仔园北十五里,本野番出没之区,阔约三百里。此地开辟,可垦良田数十万亩,足置一县治,直通后山。漫山遍野皆樟,大者合抱,气甚芬烈,熬其质可为脑,有脑寮、脑局在,岁出脑数百万,近设脑务总办理之。出鹿亦甚多。出大■〈山上坷下〉崁,仍由桃仔园坐火车至台北府城。
31   次日,复坐东路火车访友人于金沙局。局在鸡笼内山。距鸡笼北十里曰七堵、八堵,凡十里至暖暖、瑞芳,二十里内皆金山。山气磅砖葱厚,左右岩溪,溪水映日,流砂闪耀。每日淘沙者约数千人。溪中时有山人小舟、伐木作薪、载往艋舰者。满山奇花异草,绿阴缤纷,男女红辫绿衫,歌唱自乐,真仙境也。又闻八堵山为产煤奥区,近有华匠浚煤井、仿西法以行之。又有硫磺产于金包里、冷水窟、大矿山、北投等处,距鸡笼近或二、三十里,远或四、五十里,皆为利源所在。台湾精华多聚于北路淡兰一隅,膏壤尤溢。是在官斯土者开其源耳。过此十里为三貂岭,入宜兰县界矣。三貂岭为台北第一高山,自麓至岭凡十里。当时岭路初开,草树蒙翳,仰不见天日。今则设关置戍,南逮苏澳,荒榛灌莽,几成坦途。
32   余在金沙局二日,出山由火车回台北府,遂入抚幕。在抚幕四阅月,有在沪友人张君经甫为台北商务局总理,邀余办铁路票房事。在商务局一年。
33   明年正月,张公转荐余于台东统营剌史胡公传幕府。张公曰:『后山多生番巢穴,地僻人稀,风瘴较前山为厉,君愿行否乎』?余曰:『当时之前山,亦今日之后山,有官司兵营以守之,何险之有』!
34   适有本局斯美轮船送澎湖镇、安平府回署,遂乘其便。廿二日由鸡笼上船。自鸡笼至澎湖约二百里,皆弱水,波涛险恶。是月幸无风。
35   廿三日黎明过澎湖沟,水势深凹,轮泊过此,必俟天明。东西阔百里,南北长数百里,文献通考所谓水至澎湖渐低、近琉球谓之落漈,想即此也。余从舟中远望,大小列岛星罗棋布烟波浩渺之中,自成天然位置。已正到妈宫澳。澳深数丈,左右各岛环列,中开一水,可出入巨艘。登高一望,外有西屿为之屏障,内有新城、龟山、蛇山相犄角。近于新城复筑炮台,更得控扼当关之势。夏秋台洋风涌险恶,轮舶多于此寄椗,亦好口岸也。列岛旧称三十六,而实则有名可纪者五十有四,最大除大山岛外则澎湖本岛。澎湖岛即妈宫岛,有妈宫街、妈宫城在焉。周岛七十里,居民二万,大半皆漳、泉人,束茅为屋以捕鱼,蓄豚饲鸡为生。物产不甚丰饶,米麦棉粟皆台厦接济,亦海外瘠土也。而地气温暖,四时皆夏,海风悠扬,亦不甚苦热。海畔多石花、铁珊瑚、海风藤。山问皆巨石,怒突偃蹇,奇块不可状,然质不甚坚,不可施椎凿也。康熙末朱一贵之乱,全台沦没,惟澎湖独存。国家以澎湖克而郑氏降,澎湖存而全台复,谓台湾形势全在澎湖,故移总兵驻其地,而实则澎湖虽非全台控制,而台厦之冲有此巨镇,果能设屯重兵,彼纵横海上者又安敢越澎湖飞渡而绝无顾忌耶。在澎湖一夜,次早仍由原轮赴安平。
36   澎湖至安平一百五十里,即前台湾县也。昔曰安平镇,今改为安平县。同治十三年,海氛不靖,于安平之三鲲身造西洋炮台。郡港无内澳,鹿耳门昔可容巨舟出入,今已淤浅,改泊四草湖。安平巨浪滔天,夏初南风时尤剧,俗名曰「涌」,排击掀翻,响闻百里,天明即作,作时艘舶急驶澎湖或旗后以避之,虽泰西人之善驾驶,语及安平口无不目震心骇,此可称天险也。轮船泊处离岸二十里,皆以竹排转渡。排中设木桶二,放行李、坐人,往往遇涌有坏事者。此来日丽风和,虽有浪涌,亦不见其可畏。午正上岸。
37   台南城大数倍台北,其街市之繁华、民居之稠密、百物之便宜亦数倍之,而地气太暖,风沙满目,水土似不及台北为佳。男妇老幼喜嚼槟榔,客来不奉茶,惟送槟榔。闾里诟谇,送槟榔数口即止。案槟榔即广东鸡心,粤人俟成熟取子而食,台人于未熟食其皮,合蛎房灰、浮留藤同嚼,可避瘴气。然三物合和,唾如脓血,亦恶习也。
38   次早过南门外,路值土人迎大王神,金鼓震地,香烟属天。问之,则曰:『大王池姓,闽赤岸人也;此间最着灵异』。余遂入庙展拜,慨想遗风。嗟呼!凡生有功德于民,没则祭以报功,义固然也。以我王事实虽不可考,二百年来,里社不没其馨香,其必当时有实德感人者深矣。余与王同一本,遂欷歔久之。
39   次早谒台南道顾公,遂留署。台南地土松浮,民气忙碌,似不若台北之平畴广壤。然帆樯鳞集,百物所聚,亦海外大都会也。台北多山,台南多水;台北多雨,台南多风。台北之土坚而红,故民风亦强而悍;台南之土皆沙,故民风亦流于弱。然草树鲜花、瓜菜茄豆,经年不绝,台南北皆然也。
40   在道署二日,欲访友人孙君巡检于大武垄。地在嘉义、安平分界之区,蓝鼎元集所谓通罗汉门阿猴林为南、中二路之咽喉者即此。向作盗薮,故设巡检以驻之。次早出安平城,迤东北行二十里,时已薄午,遥见马牛四来,百货交集,讙呼喧杂,道路为塞,余不得已导舆夫叱路而出,盖村民无巨市贸易,往往十里、二十里有地定期设市,而远近售商者率以期毕集,昔人名曰市集,然不仅台湾然也。入署见孙君,谈綦久,留三日,仍回台南道署。
41   查安平到台东,尚有九站山路。过凤山,即系番社,峭岭竣溪,险阻异常,非多队不可行。适胡公有饷船来在此,遂遣从人打发行李上船,余自起轿陆行。十二早出安平城,南行二十里曰大湖,市镇甚闹。再二十里曰阿公店,大市镇,民居更稠密,有分司营汛在,惟风沙太厉,行路者目不能开,遂止焉。十三早,由阿公店二十里曰楠梓街,亦大市镇,数里皆楠木,故名;入凤山县界。是日适市人迎会,蛮女■〈口尓〉衣红辫,满插香花,络绎不绝,亦趣观也。过此二十里,皆沙漠不耕之地,两塘芦荻黑暗如林,当时最为盗劫出没之区。去岁,凤山令李公严杀数十人,此风稍戢。再行六、七里,为凤山县城,止焉。
42   由台北至台南,过大甲溪即无山,至凤山始有山,然亦不高。凤山城小而形势甚阔,东、南皆沿海,向称毒瘴恶地,官其邑者皆不敢至;今则民番杂处,商贾云集,亦台南之屏卫也。
43   十四日出凤山城,东行十五里曰林仔边,地甚秀腴,清溪环抱,绿竹茂美,有三吴风。所见妇女皆水眼小足,瘦韵嫣然。过此皆溪,隔一里则涉一溪,深者渡以竹筏。最后一大溪,焦石嶒崚水浪汹涌,猝遇暴雨,多嗟灭顶。过溪为东港,宿焉。此日仅行三十五里,不啻六、七十里焉,皆以溪阻也。
44   东港居民数千,皆草户,大半捕鱼为生。凤山沿海诸港,半多壅塞,惟东港水深二丈,商船便于出入,故繁盛焉。此地出蔗糖,多贱售我温,以港口与温海对峙也。
45   十五日,两轿夫不肯行,遂止东港。是日适行李船到,丁哨官来见。午霁,步行海岸,见樯帆数只,皆冉冉欲我浙行,令人起乡思焉。
46   十六日,由东港行约五里,遥望对峙海中有一岛,哨官曰:『此小琉球屿也,离此约六十里,岛中居民四百户,男女二、三千人,地不产五谷,以捕鱼杂种为生,恐宵小易于藏匿,近以屯兵守之』。案康熙时张给谏出使琉球记,谓由五虎门放洋过梅花所七日矣,今舵工上斗遥见东北一山,形圆卑如覆盂,四面无匹,心甚疑之;越日,因北风引舟南行,询之土人,则曰小琉球也,北去日本,东出弱水洋,当飘蓬莱、扶桑,不知何日西还。若是,则小琉球当此屿矣。再行十五里曰萧家庄。此地仅十数家,皆萧姓,然皆殷户,出米甚多。再行二十里为石头大营,即东州界,止焉。营官谭镇军以余统营幕府,即以官衔手版声炮饬队而迎。欲于次日上三条仑,谭营官曰:『去此数里皆番山险社,地僻人稀,非多队不能行,必须敝营先饬知各分棚以便派差伺候』。遂勉留一日。
47   十八早,谭营官即派哨官一人、洋枪队二十人、刀叉大旗对号各二人,护余上岭。十五里至归化门营,换队焉。又十五里至六义社营,又换队焉。又八里至大树前营,止焉。营官欧君曰:『自三条仑至此,虽峻岭,马轿皆可行,过此四十里,凶岩峭壁,草木蒙茸,非番轿不能涉,故敝营半番兵焉』。十九日欧营官即备番轿一乘、番兵三十人,皆执枪矢以行。欧君复曰:『此去二、三里烟瘴甚厉,岁不见天日,六月非重棉不暖,公须含槟榔数口,以避氛焉』。番人每行数十步,辄长啸一声,作老鵩鸣,其声甚裂,群山皆应。复前行数武,见高峰数重,果皆壁立,番人屡以指语。不能轿,遂下轿攀援而上,屡涉屡仆,不得已复命两番兵挟掖而行。烟雾淋漓,十步之外不见人,鹿啼猿吼,远近俱闻,如是者十八里到大树林营焉。大树林十里,两旁皆合抱大树,树黑如山,人皆树中行,凶番往往匿此以枪矢杀人,月必数发。番兵过此,炮声不绝。屡以番语告人曰:『隔隔莫』,又曰:『麦溜溜』。隔隔莫,谓小心也;麦溜溜,谓快走也。再行十五里,为出水坡营,遂下岭焉。下岭较上岭愈险且竣,余既不能步,只得面山背坐,闭目任扛。八里为溪底营。溪底亦为番社最险之区。溪阔数里,冬春水涸可涉,秋夏飓风暴雨,往往漂人入海。两山石壁,皆作奇形。狝猿数百,见人不避。忽闻炮声,群焉升木,林树遂震震有声。有一哨兵告余曰:『数日前有凶番于此杀二人焉』。时日未暮,阴风怒号,岩壁半黑,鸦鸟无声,余心悚焉。今晚遂回舍溪底营。
48   十九日,出溪底营,四里皆海岸行,北风卷面,尘扬接天,怒涛拍岸,倒卷如山。回视昨日所过诸峰,或雾或日,皆矗立万迭,不知昨日何以能过之。天地之色,至今日又为一变矣。十五里到巴郎卫。二十里到大竹篙,饭焉。又二十里到蛤仔仑。又八里到大麻里,亦大营,宿焉。
49   二十日,自大麻营复遵海而行,数里遥见野番数人,皆卉服佩刀、骑牛高啸而来,余心复惊。哨官曰:『此皆已抚之良番,毋虑焉。前途山麓东西,茅穴累累,皆其寮社也』。余自十八日上三条仑,披凶茸、历瘴毒,旁行四百里,上升崖悬,下坠壑眢,敻不见人,至今日茅荒沙渚,始遇岛夷,则此行险苦可知矣。二十里到知本营。有番兵四人适杀鹿刺血而饮。李哨官留余午饭,遂煨鹿脯以待。饭后约行五里,遥见海中两屿对峙。哨官告余曰:『彼火烧屿也,纵横二十里,天清斯见,见者次日必大风;离此约六十里,居民五百余家,商船避风,间有至其地者。其一则红头屿也。此屿皆番族穴居,不知耕稼,以捕鱼、牧羊为生,形状无异野番,而性较驯。牧羊于山,剪耳为志,无争夺诈虞之习。民人贸易至其地者,携火枪至,则知其能伤人也,辄望然避之。语音颇类太西洋,然实莫测其所由。统岛周围约五、六十里,岛有高至六、七十丈者,而男女大小不及千人。光绪三年,恒春县周有基尝率船政学生至其地』。又行十里,则埤南大营焉。
50   埤南面山背海,土瘠砂飞,一州仅寥寥茅屋十数家,其余鳞比皆番社也。登高一望,茅芋盈丈,大海无涯,欲城、无可筑之原,欲池、无可凿之水,欲田、无可耕之土,而并无可迁之民。当时原属生番荒岛、人迹罕到之区,同治十三年,因琉球漂风难民为此闻凶番所杀,日本欲为复雠,而实则觊觎东州,朝廷始派大臣沈文肃讨之。沈公以海途风信靡常,轮舟不能停泊,始议由凤山、恒春凿山而进。其途凡三出,而总以三条仑为通衢,然亦左山右溪,鸟道一线,侧足乃通。余甚怪当时官吏拔山通道,斩棘披荆,縻国家金钱数百万,仅开此三百里无益之岩疆,亦可为失计较矣。
51   入营见胡公。胡公勤核猛朴,吏治才也,而带兵用人,非其所长。所统五营,南至花莲港,西至三条仑,纵横五百里,分扎三十处,共二千而实不及千人。呜呼!海疆营制,坏不可言,而台湾更甚。良以兵弁皆由内地脱逃而出,非昏眊即流活,无营不缺额,无兵不烟瘾。闻胡公之营犹较全台为可观。窃叹台湾孤悬海外,郑氏纳土逾二百年,向第有台湾、诸罗、凤山三县,彰化、淡水皆系后辟,自嘉庆中噶玛兰设官,且辟及后山矣,今则自苏澳、岐莱、秀孤鸾、埤南以逮琅■〈穴弘〉、恒春,拔木通道,殚尽人力,几及下余里,容发儋耳雕蹄凿齿之民皆得沐浴圣化,此亦天时人事所不容己者也。然而筑炮台、制水雷、调驻楚粤营勇,费已不资,而祸患仍出于筹防之外,盖亦治之者不得其本耳。余尝谓台湾惟东州地瘠无可为,中南民气忙碌,犹如日之过午未归食者,而台北山川磅礴、隆隆然如初日之升,苟得其治,未有不日兴者也。而其大要在练兵、兴学、理财、开矿、垦田。呜呼!台湾虽海外一岛,然亦东南七省藩篱,昔人固多言之矣。故谓南洋之防莫先于防台,台湾不失则东南半壁屹若长城,台湾若失则沿海诸省岂遂保百年无事乎?余此行首尾越三年,计五百六十日,三府历其二、州一、十二县过其九,越重溪十二,步高山九重,雾涉奔沙者十数日,计行千二百里,亦平生未历之崎岖,然亦壮游也。遂记之。
52   (附)惜砚楼丛刊序
53   共和甲戌之冬,云从内兄木厂先生始创瓯风杂志,岁一周矣。于是又辑惜砚楼丛刊。首为方雪斋教授敬业堂诗校记一卷。云故得教授所藏砚,因以自名其楼,而此录又先教授之作也。方氏所著书已见于世者:有集韵考证,永嘉丛书本;韩集笺正,方校本;字鉴,陈氏湫濯斋刊本;干氏易注疏证,敬乡楼丛书本;宝研斋吟草,道光活字本。其未刊者:有唐摭言、吕氏读诗记、困学纪闻诸书校本,王右丞诗笺注、守孔约斋杂记若干种,云欲为之别谋刊刻。次孙籀膏征君顾亭林诗校记一卷,此作曾载神州国光社古学汇刊中,云未之见,是册得之征君哲嗣孟晋先生,悉依手稿重校,与前杂志所录迥异,洵佳本也。次黄漱兰通政诗葺一卷,为同社宋墨庵先生之所辑者。通政有江南征书文牍,刊之敬乡楼丛书;钱虏爰书一卷,未梓,盖记咸丰十一年金钱会匪之变,当时咸称实录,固可传也。次木厂先生补录杨氏嘉所辑黄鲜庵提学遗文一卷。次宋平子征君所作孙籀膏、陈介石二公诗序,为向六斋无均文集所未箸录者,云为别写曰莫非师也斋文录一卷。次平阳刘厚庄先生增补其乡先辈叶篔林明经所著方国珍寇温始末一卷,为有关于吾瓯一时兵事,而其考据之精,得以补订旧史之阙文,为足贵也。次青田端木叔总拔萃所撰其父中书君太鹤山人年谱一卷,亦木厂先生之所补辑也。次取卧庐先生所作全台游记一卷殿焉。综此刻都凡八卷,是云刊书之始,而校雠纯驳,则非所敢论也。中华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十日,瑞安林庆云校记。
54 观光日记
55   台中彰化立轩吴德功稿
56   明治三十三年,台湾总督府男爵儿玉源太郎阁下举行扬文会。总计全台举人、贡生、廪生止余一百五十名。先期发柬,文曰:『启者: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之义,是藉以敦世风、励绩学也。兹总督阁下定于本年三月十五日特乘公暇,会设扬文,搜罗台疆俊杰之才,聿赞国家文明之化。惟冀诸君依题抒臆之外,总期各尽所蕴蓄,临会投文,俾得有奇共赏。愿赓同调,敢夸玉尺量才;毋秘尔音,岂乏金针度谱。是有厚望焉。端此祗颂文祺』。又出三题:一、修保庙宇(文庙、城隍、天后等庙)议,二、旌表节孝(孝子、节妇、忠婢、义仆)议,三、救济赈恤(养济、育婴、义冢、义仓、义渡)议。其文会宿构,备临会面投。各地方官派引导会员,一路舟车免费。德功于八日禀辞师范学校长木下邦昌,翼日出发。
57   八日自彰化城起程。是日半晴半阴,中庄仔等处满田大菜花,色白如银。至柴坑仔,农人分秧,青苍可爱。抵溪买渡,即景赋五律:早起乘舆出,春阴压野埛。豆花千顷白,秧子半畦青。雾罩山疑隐,云对日欲暝。一溪山水碧,忍冻渡孤舲。
58   午刻至湖日庄,岸上置停车场,飞桥跨溪,铁轨络绎,溪中鼓棹,甚盛景也。吟五律云:湖日庄头渡,途间铁轨横。雨过新水涨,云积远山平。岸上飞轮越,溪中短棹撑。交通欣便利,商埠勃然兴。晚抵大墩族亲鸾旗家,见牡丹两株鲜艳夺目,桧树、侧柏盆景十余种,盖向内地商人购来也。爰吟牡丹七绝一首:魏紫姚黄数朵栽,含苞富贵结楼台。人情最厌无颜色,故染胭脂点缀开。
59   十日,大雨如注。乘舆到大墩。至午,天气稍晴,即赋所见:雨后郊原润,春秧绿满畴。烟迷村树隐,水涨野桥浮。燕垒添新土,鱼罾避急流。晴天当向午,缕缕爨烟稠。
60   午后,造县厅学务课,吉野利喜马引余同诸友谒知事木下周一。适学务部长武藤针五郎付信一封,令功引诸友谒台北町田学务校长。时知事新建洋楼一座,鸟革翚飞,甚壮丽也。缘梯而上,板铺五色花毡,四面皆以肖栊木造成,漆光可鉴。各递名刺,知事谕以明早亲同出发,命吉野引导会员往北,一路行李交警官保护。礼毕而退,余即景赋五律八句:建瓦高瓴耸,登临俯瞰危。云梯铺锦绣,月牖挂玻璃。排闼峰三面,环轩水一池。公余聊退食,徙倚乐委蛇。
61   日晡,散步大墩街外,见新坟旧坟累累,因忆戴万生乱秋雁臣司马殉难于此,吟七绝以吊之:此地当年旧战场,登临蒿目倍心伤。捐躯报国秋司马,血溅荒丘草木香。
62   十一日,吉野君引导诸会员一日欲抵苗粟。是早鸡鸣起程,天尚未曙。咏五言古风云:破晓晨鸡鸣,舆夫促登程。孤星明耿耿,肃肃以宵征。相逢不相见,但闻人语声。睡坐肩舆中,数里天未明。午刻抵葫芦墩,街市热闹,亦设车站。沿途上下埤圳水分流,是为朴仔篱圳。即景赋五律:晓发台中县,人家植竹篱。葫墩新市建,雁社古风遗(雁里社土番尚多)。汴别东西派,溪分上下埤(前合为一,后始分之)。维新声教讫,风俗化浇漓。
63   午后抵大甲溪畔,铁轨络绎,越岭穿山,皆成坦途。但恐两车相击,覆辙堪虞。行人慎之。爰赋七言古风一篇:大甲溪路甚险巇,小径狭仄难驱驰。嶙峋怪石屹然立,俨似鲸鳞作之而。大甲溪水波洪汹,万派汇流行人恐。忽遇飓风天末起,木根摇动天泉涌。近来荒地尽交通,桥梁横挂如长虹。铁轨络绎接对岸,车声轧轧音玲珑。坦坦荡荡直如矢,穿山越岭平如砥。从此往来无病涉,较胜济人于溱洧。
64   既抵烘炉崎,石径迂回,峰峦屹立。即景赋五言一首:路作之而状,崎岖石径多。悬崖如勒马,迭嶂似旋螺。纠葛萝牵屋,槎枒树折柯。负薪村女秀,逐队唱山歌(近山粤女赤脚负薪,唱和山歌)。
65   越烘炉崎,多行山路。西面一山,横亘途中。村女荷樵,行歌互答,皆男女相悦之词,其音甚淫荡也。至三叉河,惟荒店数间而已。即吟五律云:纔过烘炉崎,三叉路绕河。溪深桥益险,径仄石偏多。数里余荒店,漫山杂野萝。停舆聊少住,侧耳听樵歌。
66   下午抵东罗园,青山四面环绕,中开大湖,泉水涓涓,灌溉稻田。民皆粤籍,傍山为屋,鳞瓦整齐,足见民物丰阜。吴孝廉芸阁故庐犹在,其人杰之出,殆由地灵矣。即在舆中横手板赋五律四韵:三叉河过后,直抵东罗园。四面峰环屋,几弯水绕村。纳凉疑嶰谷,避地俨桃源。傍晚夕阳照,林间鸟雀喧。
67   薄暮行抵苗粟。西畔大山,有帝国陆军大队及联队封茔,高树木华表。回忆乙未黑旗统将吴彭年(字季籛)驻军接战,管带袁锡清、帮带林鸿贵战死之事,爰赋五古一篇以吊之:薄暮抵苗粟,漫山旧战地。封尸为京观,新冢何累累。回忆五年前,两军奋击刺。袁林二兵弁,争先罔回避。满身中枪炮,鲜血洒鞍辔。大军夺东山,遍树蝥弧帜。我今乘舆过,触目心胆碎。遥见帝国军,华表特标帜。黑旗诸将弁,遗骼埋何处。安得有心人,搜寻泐名志。
68   是日行八十里,抵苗粟街,幸天气尚晴,时夕阳在山,人影散乱,未得造访刘牧亭。同行杨君惟吾代赁旅馆,不甚清洁,然匆匆投宿,未暇择也。夜咏五律云:陇亩下牛羊,山头挂夕阳。仆夫嗟况瘁,旅馆叹凄凉。蒸饭柴根湿,铺床稻稿香。更深犹不寐,欹枕梦家乡。
69   十二早,天意欲雨。予坐肩舆中,见地势两山相夹,而良田万顷,涧泉崖溜,足以资其灌溉。且大厦鳞排,石路里许,其富庶之家已可概见。口呼五律以纪之:碧瓦朱栏外,东西夹两山。炊烟迷还岸,曙色压鱼滩。石古云频起,天寒雨欲潜。秧田溪涧绕,流水响潺潺。
70   出苗粟里许,即通车桥,舆夫不敢过,竟越溪徒涉,由后垄旧路而来,依然如昔日飞砂迷路,细雨霏霏,海风卷浪。予坐肩舆中牙齿欲震,因赋所见:破晓苗街发,旋经后垄来。漫山无草宅,遍地尽砂堆。日隐风加急,天寒雨欲摧。羊裘犹透冷,忍冻过宕隈。后垄山行尽,即为中港渡。仆夫置肩舆于舟中,予坐舆上,顷刻抵岸。时天阴日隐,以时计观之,适当午刻;因吟五古以咏其事。诗云:抬舆置舟中,舟在水上浮。一身占两便,乘舆亦乘舟。
71   下午申刻抵新竹县,夕阳下山,同杨君惟吾、赖君君选先到水田赁旅馆寄宿,予亦随伴入寓,未得造访昔日知交也。
72   十三日大雨,乘肩舆抵凤山崎火车头,呈验凭据,即登火车,免输车费。九点发车,路上停车添炭数处,至十二点抵大稻埕。火车敏捷如此,因咏五古云:新竹抵稻津,辰发午即至。俨似费长房,符术能缩地。旋转任自如,水气通火气。水火交相用,系易占既济。逐电迅追风,敏捷胜奔驰。举重有若轻,便捷兼爽利。下车艋舺渡辜君耀星楼上,望见舟子将船泊在楼下,引入楼中午饭,礼意殷勤,真所谓他乡遇故知也。
73   下午,吉野君引到稻新街,门上贴学士公馆条,役丁将行李搬入楼上。床帐皆新制,每床红毡五件。器具、洋灯、茶汤俱备,厨房伙食丰腆,即授餐适馆意也,会员有宾至如归焉。
74   十四早,计台中会员十八名,吉野君引见本县知事木下周一,适出门拜客,各投刺请安。予再谒村上知事,三谷君引率入见。谆谆问台中安静否。知事虽卸篆,犹问怀于旧治焉。并谕以黄玉阶请开天足会,甚合本意,但愿会员实心开导,俾全岛妇女喜悦听从,幡然改观,未始非维新之一大事也。
75   十五日上午九时,三县绅士齐集淡水馆,即前登瀛书院也。中堂悬金字「扬文会」匾,楹柱簪花,红白相间,五色扬文会小旗密布,春风荡漾,摇曳生姿。堂上列古松等盆景,甬道两边栽植异卉名花,多自内地运来者。堂内客厅铺设锦茵,西洋椅棹上挂自来火灯。司宾者各济济款洽。钟鸣十下,儿玉总督阁下驾临,静肃不动声色。俄而炮声千响,司宾者引导上藏书楼。楼上灯彩,金碧辉煌,各种名花或剪彩而成,或折枝高插,更有两地瓶插两松柏,枝干苍古如蟠龙状。于是绅士坐定,总督朗诵祝词,后藤民政局长亦演说云:帝国皇统一系,国祚兴隆,与天壤无穷,迄今二千五百年,金瓯无缺,国运之振兴,教育之进步,汉文自王仁赍入,释教自印度流来,泰西文学亦喜为采纳,皆能与之融和而得其要领。余非不知汉文之高雅优美而欲废之也,惟先示以易知易学之方,故首教以国语,继公学校、师范学校,将来文运长进,更设专门学校以期巩固利用厚生之根抵,养成有用之才。此次之扬文会即发扬大人之学,即大学之道。大学言明德新民,又曰格物致知,汤言日日新,康诰言作新民,无非欲使人格考穷理,使德业富有日新也。尔等皆博学之士,归去当教迪后进,庶无负督宪表扬文之意。读毕,台北厅总代李秉钧、台中总代庄士勋、台南总代蔡国琳、宜兰总代李望洋高诵答词而退。于是下楼,各行照像,即上席开筵,总督同民政局长、台北县知事村上义雄、台中县知事木下周一、台南县知事、法院诸官长居中陪宴。嘉肴美馔,酒醴笙簧,备极盛设。宴毕,日已晡矣。总督令吉野君引导往阅陆军操演。初阅陆军宿舍,十人一房,会员行过,各起立行礼,肃严无哗。曹长引出排队,各手执隐仓枪,腰带炮子袋,以革带系刀,背佩兽皮制四方袋。其号令进退步伐,皆有纪律,洵为节制之师也。旋引阅骑兵。其马匹皆独逸式,队长号令,马行如旋风驰骤,桓桓纠纠,实一队劲旅也。阅完,钟鸣六点,回寓。爰感赋五古以纪之:时经沧桑变,诗书都欲焚。戎马倥偬后,谁与讲典坟!儿玉大爵帅,胜会开扬文。先期折柬招,延聘礼意勤。三题令建议,各畅所欲云。授餐兼适馆,旅费厚颁分。縻金万余圆,旷典世罕闻!三县绅士集,衣冠盛如云。逊荒诸处士,吐气扬眉欣。金碧辉华堂,辕门车马纷。新宴开烧尾,绿蚁酒初醺。木杯尽金泥,荣宠逾纽纁。午后阅武库,操阅陈陆军。文王歌棫朴,鲁侯咏藻芹。学术细演说,开道心孔殷。叩首告辞退,天气日欲曛。
76   十六日,引会员驾火车往基隆观战舰。火车所过五、六站,穿山而过,对面不见人。最后一洞约四里许,即到基隆。台北至基隆四、五十里,火车两点即到。由小船上舰,约二十余层之梯。舰名横须贺,盖日本国第三等末号战舰也,长约三百步,阔约四十多步。首尾安大■〈月良〉二樽,名曰钢线炮。舰中置大炮数十樽,烟筒二枝,桅三枝。时管带官命海军操演,如对敌状,各演空枪数十响。寻而二人假为中伤跌下,命苦力缚绳抬起,军医随时疗治。忽见舰中大炮发数十响,烟满舰中,不辨人物。旋又出鱼雷一樽,大约丈余,值二千余金,盖入海以击敌船也。午刻,以什锦点心请会员。是日,细雨湿衣,海浦泥淖滑滑,人欲倾跌。再驾火车回寓,日已傍晚。
77   十七日午前九时,会员齐赴淡水馆。时大雨如注,各乘人力车,下衣多湿。通译员岩元同吉野利喜马引导至警察狱官学习所,见所长汤目保隆。所内洋楼一座,四面窗牖玻璃明亮,中分四室:舍监室、事务室、会计室、受付堂。上有走马楼。外环以女墙,如雉堞状。阶砌以石,清洁异常。通姓名毕,所长引率阅警察宿舍。下铺地板,离地三尺许。两边宿舍十余间。床以铁枝做成,红毡布被,亦清洁。中留甬道。屋脊上高三、四尺,两边玻璃窗,以通空气,且光明异常。小折而南,为练习武艺所。坐定后,所长令铃木练习生等打拳,连环攀倒,扑地有声。演数回,令操伏地绳、捆缚绳、非常绳、土匪捆缚绳等法。旋而陆军伍长拔刀挥令,练习生操演,步伐整齐,一视伍长号令,无敢疏慢。令进立开连环炮,旋令退而屈膝,亦开连环炮,虽无入子药,亦簌簌有声,如临大敌。然伍长亦收刀合鞘,又令练习生头戴铁线面具,两手束皮囊,以皮肚围之。初以二人击刺,寻以四人乃至八人两相四打,竹拳之声震动耳目,盖观其所打止头、手、腹三处,有物以护之,虽猛扑不伤皮肤也。操演一时久,引到练习生读书处。左边一学堂,是狱吏生练习所,玻璃窗光洁,椅棹齐备。中悬一匾,文曰「至诚」,儿玉爵帅手书也。右边一学堂,是警察生练习所,玻璃窗椅棹一样。中一匾,文曰「尽忠」,后藤民政局长亲题也。所长令舌人一一指陈,引入中厅,排列果子、点心、烟茶,予同诸会员四面环坐。寻告辞而退,各官吏肃立以送。
78   出练习所门百余步,转过一桥,岸上相思树青苍夺目,是为制药所。洋楼屹立,下分四室,中梯作两折,纡曲而上。梯级至楼上,皆铺花毡。东边客厅,四面玻璃窗,翠峰环拱,了如指掌。所长由西边宿舍出接。通问后,引率会员到制洋烟所。初阅原料,红涂、乌涂数十箱。再进贮烟膏所,列百余桶。苦力工每日向各桶以篙搅之,恐其发霉也。出门,观熬烟所,止见烟气上腾,水声鼎沸,不知火由地下铁管引入鼎内也。盖鼎双层,中空,两边夹以两铁管,火由鼎中而入也。水亦由管入鼎,可放可止,甚为灵巧。又用机器将烟涂煮匀,取入器中,用铁器绞之,如榨油然,烟浆自四出,以铁管引入各鼎。辗转数鼎,而后熬膏。每一鼎日可熬八百左右两。计制烟职工百余人,可供全岛人之吸,不亦简而该哉!
79   又进观电火所,置二铁炉,日夜用土炭五千斤左右。日则烧炭以熬烟,夜则以燃电火也。电火用两铁车,一轮转动,用皮带牵动彼轮,二轮互转数次而火由铁管引入电灯。灯中数条白金线渐红,而火即发矣。铁管数枝:一分燃总督衙门,一分民政局卫门,一分测候所、卫生所等处也。
80   出制烟旁门有二大井,大有六、七尺,四方。而屋上置大桶一个,以铁管引水,自下而上,以分灌数处,殆自来水之制欤。
81   制药所对门即为卫生课。内贮各种药水。卫生员以清水二礶平等,一置浊水少许,其水随即变色。又用水放药水少许,水即变红。寻以他水滴一点,其质收合为一,以玻璃管搅之,水即变黄色。并取民制下等烟膏化之,其水黑而不变;以官制之烟化以药水,即变为乳色。诚以官制之烟无毒物以杂之,吸者可以无病焉。又以白糖杂炭酸水,更以他药水少许滴之,其糖即自燃。化学之理奥妙如许,格物之功,乌可废哉!
82   十八夜,设宴于淡水馆。会员午后五时齐集馆中。楼三楹,张结戏台。楼上、楼下檐际,红灯珠排,约千余盏,用火药引心,联络如牟尼一串。黄昏时,信炮三响,千灯齐明;堂内电灯亦一时同发。司宾者引会员并在地之绅士,不在会者亦与宴焉。儿玉总督、后藤民政长官、各县知事及各衙门官长陪宴。席办西洋料理,各人分食,多干烧类。几上列山东苹果、岭南蜜橙、本岛芭蕉诸果,杂以古瓶插列名花。碟上假仙桃、红柿,无异天生。萄葡美酒,贮以玻璃杯,诗所谓「美酒葡萄夜光杯」者,殆类是欤!宴毕上楼。
83   宋嫂鱼羹压卓炉,居然有鸟唤提壶。万花帘慎开宫锦,五马门庭拜郡符。迟我贾生犹太息,壮君宗泽共三时(酒后大呼万岁)。玉颜若问春消息,胜得珠江蛋妇无(时广东领事濑川君、香港领事船津君均在座,故戏及之)。
84   台南馆开催茶话会即席赠台南、嘉义、阿堠三厅长
85   楼上戏台,金碧辉煌。女戏剧首出演「寿鹤稚松」故事,盖宫内逢一月子日行宫丁拔稚松之式,取义长生延寿也。二出演「兄弟复仇」。建久四年,伊藤佑成同弟时致各有爱妾,曰虎、曰少将,同往弒杀工藤佑经,以其父为佑经所杀,故复仇也。一班女戏,皆选内地艺妓,年可十七、八,明眸善睐,靥辅承■〈鱹,骨代鱼〉,浓纤得中,修短合度。其行也翻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子建之赋洛神,何以过之!至其管弦之合拍,歌喉之婉转,犹其余事耳。时皓月已上,漏响三更,坐客无一散者。诸官长亦陪观,诚所谓与民同乐也。
86   十九日午前九时,满天雨意。吉野君引率会员往病院,见院长山口秀高。中厅坐定,后藤民政局长谕云:『国家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苟无人民,即是无国家。所以本国以养生为重也。人而不知养生,则饮食起居不得其宜,则人之精神不固焉。不知本岛何以轻视医士,未闻有专家请求者,亦在上无以鼓舞之耳。本国医学士为国家出力者甚多。由医士置身通显者亦难更仆数。试看本岛医学候补生将来出身必比寻常学校较优。尔等会员系是明理之人,归去必开导,令聪明子弟入医院练习,他日可为国效力焉』。
87   言毕,高声唱「扬文会万岁」!揣其一片婆心,盖欲使诸会员以开导民人也。寻令舌人引阅上等病院,计十三栋,床椅西洋式,工致绝伦。房铺地毡,病者各着看护妇伺药汤。上等病人每日金贰圆,中、下递降之。遍阅配药室,玻璃器具,难以枚举,药品杂列,各种俱备。又阅死尸横陈列室,有人头及手足五脏皆全,并有小儿面目皆具,胥贮以玻璃礶,以药水浸之,至久不朽,其味稍腥耳。询其舌人,以病者在何处毙命,求病人喜悦,愿许剖割,以医后人,非强为也。院中坪数甚广(计一万四千三百八十余坪)。入门内,中为甬道,两边办事室、诊视室,皆十余间。再进分三甬道,两边为病院,最后为时疫病室。前后左右甬道流通。是日虽遇天阴雨,而衣衾犹不湿焉。告辞出门,西边即公医学校,一字高楼皆与病院同,离地五尺余,各铺地板以避湿气也。内公医练习候补生,自明治三十一年十一月开学,初次生徒二十名,将来卒业,必为本岛医学专门之名士。又有看护妇养成科十数名,受讲师指示方法,庶能保护病人。盖此二事均为本岛开风气之先也。
88   午后往阅商品陈列所。入门有园数亩,栽各种植物。中间圆沼,沼中有假山,植槟榔数株,杂以花木数种。进入所内,罗列各种对象,中有水器、磁瓶、五金器皿。山珍海错,无物不有,并列绸缎铳刀,皆以玻璃盒贮之。无论会员及随行,皆可入阅,揣其意无非欲开本岛人之智慧也。
89   吉野君又引入邮便局。外置递信口、贮金口,中一棹以便写字。局面仿西洋式,甚壮大坚固。由北边小门而入,忽在楼下。见各口各人司事,甚有条理。北边电信局楼上,司电者各司其职。楼下贮电油等件。盖是局由邮便口而观,无异平地,由后而进,忽在楼下,其布置之巧妙如此。
90   二十日午前,二位引到总督府国语学校。予将台中学务部长武藤针五郎之信交校长町田则文。其屋宇宏壮,各有甬道,是本岛最大学校。内中校长一人、教授八人、助教授十人、教谕二十四人、助教谕九人、书记七人。师范部内地生徒三十名,将来卒业即为教员。语学部内地人七十七名,本岛人六十六名。并有附属学校三处:第一附属在艋舺,教本土童子;第二附属在城内,教内地童子;第三附属在士林,教女弟子。校长引会员至讲堂,令卒业生演化学。初以水化药水,随变五色,旋用药放少许,将原料收聚,水仍白色,惟黑水不能再白。再以空气使入器中,水喷如细雨。寻以白糖和硫酸水,又以药水滴一点,其火自燃。盖化学之理也。并陈内地、本岛及地球全图并各地分图,引会员展玩以广眼界。闻此回卒业生近日领证书,必得优任,盖总督之栽培后进皆特别优待也。又引观生徒习课,试以国语,皆应对如响,可见平日校师之课程严密焉。再进东边运动场,生徒两手舞木瓜棍,左旋右转,舞数十回,头戴铁面具,腰围皮革囊,数十人以行棍击刺,如飞花滚雪,令人目不暇给。阅完,会员引客厅吃点心烟茶。是时见案上陈列女子书法,有单条数幅,笔力活泼,他日临池学习,可追步于卫夫人焉。
91   十一时,大雨倾盆。吉野君引阅炮兵工厂。内有炮具制造所、小铳制造所、铳炮制造所、目黑火药制造所、板桥火药制造所。又有锯木料所。有横锯,有直锯,机捷如旋风。厂中用涂炭激烟入轮,以轮击轮,牵动数十轮,其声喧嘈盈耳。制造之敏捷,于此可见。
92   午后二时,细雨如织。吉野君引观度量衡调查所。度有铜天尺、鲁班尺、本岛与西洋诸尺皆备。量有铜斗,两旁有耳,升合亦皆铜器。木斗方圆皆有,本岛各县之斗都备。衡有天平,虽一毛置之,其机自然浮沈也。西洋诸衡连本岛各县诸衡,无所不备也。舌人各随物演说明白,退出。
93   寻早,再到测候所。高台屹立,形如八卦,前后有门。台共三层,四边办事室,如折扇状,玻璃窗明亮。三层为雾台,中间圆孔杉梯,边环铁枝如旋螺状,下广上狭,登高一望,众山环聚目前,所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也。下层边室置地震器械,凡地震一分,其机自动。壁上悬汉朝张衡候风动地仪图。考后汉书,张平子以精铜铸成员径八尺,合盖隆起,形似酒樽,饰以篆文、山龟、鸟兽之形,中有柱傍行八道,施关发机,外有八龙,首御铜丸,下有蟾蜍,张口承之。如有地动,樽则震,龙吐丸,而蜍御之。尝一龙机发,而地不觉动,人笑其无征,后果地震陇西,始服其妙。
94   三时到覆审法院。大厦一座,离地五尺许,中留甬道,横直如十字。两边各五间房屋,中分受付、事务、告诉入口诸办事室,南北各二座。砖壁大堂,是为法堂。是日同译员往阅法堂,审问诉讼。时简大狮自厦门解来,法官五人、通译二人堂上审问,检察官记录口供。会员坐听一时久告退。
95   四时,往东门外樟栳制造所。初到事务室,舌人引导阅脑仓。再观制造所。西边大铁炉铜鼎六座,以煮本土之脑,每鼎二日夜,喷出水气,可煮五、六千斤之脑。又有铁炉二座以煮脑油,如酿酒状,每日夜可酿油千担。每百斤油可煮净栳六、七十斤。东面用火激机器,装净栳,初规成四方,再用机器压成四方块,白如羊脂。每斤可兑金壹圆五角。随包随装,如制洋烟之式,真佳制也。闻机器制栳、煮烟,外国未经开设,皆由内地博士创始,功省利溥,真令人不可思议哉!
96   是晚同各会员赴天足会筵。总督府及各长官式临焉。先是黄君玉阶请村上知事,甚韪其论,极力赞助开会。盖以妇人主中馈,相夫助子,躬亲操作,若一缠足,则步履维艰,卫生有碍。令会员开导玉成,俾全岛痛除积弊,式焕新猷云。
97   二十一日,总督府率会员往北投赏温泉。行七、八里,到八芝兰,即士林也。过一浮桥,山峰屹峙,即台北八景中「芝山独立」也。行里许,有街市,河川绕其傍,可通舟楫。内山居民贸易于此。街外设女学校。校中女弟子百余人,有十八余岁卒业生,擢为女师。校长令弟子鼓琴唱歌,并写汉文于乌板,各能诵说。剪彩为花,惟妙惟肖,会员误以为园中摘来者,啧啧称其善培花卉。不谓村落竟有此学校,是为本岛得风气之先。爰赋五律以纪之:间气山川毓,聪明出女儿。乡村多设校,闺阁解吟诗。剪彩花惟肖,弹琴律协宜。羡渠新卒业,绛帐坐皋皮。
98   辞校长出门行七、八里,层峦耸翠,上出重霄。白云舒卷,黑烟吐墨,是为大屯山。因忆稗海记游载郁永河到此采磺赋诗,因步原韵五律云:天开名胜迹,觱沸涌温泉。瘴气迷荒谷,峦烟挂树巅。磺池山上滚,阴火地中燃。小住真佳趣,何须更羡仙。行近山麓,有小村落,是为北投。平坦如砥,坑填以桥。上山一亭,有警官把守。树下设茶具,游人渴饮,小折而北,土地平旷,豁然开朗,树木参差,青翠宜人。一字楼三座,离地五尺许,中铺锦毡,有烟癖者倒吃芙蓉膏,盖总督特赐也。更上一级,亦一字楼三座,各约十五坪地。嘉肴美酒,陈列几上,会员上席,草场、横泽等官陪宴。宴罢,本国人演幻术。是日霪雨连天,未得出浴温泉。楼窗四面玻璃,倚栏凭眺,烟雨参错,诚奇观也。因赋七律:大屯高峰景最奇,峥嵘千仞势何危。毒烟触雾天如接,海雨翻风日出迟。磺火熏蒸成巨镬,温泉澄澈聚洿池。山楼小憩成佳趣,远眺凭栏乐不疲。
99   二十二日,午后天气晴好,各会员齐集淡水馆书画展览会。西厢数十幅,皆本国人笔迹,有百余年物,有近三、四十年者,或工笔,或写意,各尽其妙,皆裱绫锦,毫无失真,是善藏书画者。东厢悬郑延平王、文文山行书二幅,笔笔遒劲,不世之宝也。观止,随意上楼恳话会。俄行插花抹茶礼。先期分茶室启云:『此处文星云集,日游各处,观光采风,所谈者止官人,未瞥本国家庭之事,故设茶室一所』。会员四人,一回入室坐定,官绅儿女造膝献茶一杯,再献点心,举止娴雅大方,绝无羞涩气。足见一枝一叶动中规矩,令人莫名其妙。亦以表总督府以四海为一家,以万物为一体,无丝毫芥滞嫌,诚为本岛人目所未见也。会员递番更进,夕阳已在山矣。咸趋总督府宿舍叩谢,吉野君引率上楼,各投刺而回。因忆三次开宴,赋七律以纪恩:华堂鼓瑟并吹笙,赐宴三番咏鹿鸣。俨似滕王开胜会,敢云洛社聚奇英。插花茶室叨殊遇,把盏山楼荷显荣。还有一班新女乐,霓裳度曲月三更。
100   一帆直送马当风,高阁滕王酒正中。患难余生惊独客,遭逢盛会拜群公。山山水水身殊倦,燕燕莺莺语未通。憔悴形容新耳目,此行岂许作痴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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