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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蜀记-宋-陆游(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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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号
1 入蜀记 宋 陆游
2  卷一
3 卷二
4 卷三
5 卷四
6 卷五
7 卷六
8 卷一
9 乾道五年十二月六日。得报差通判夔州。方久病,未堪远役,谋以夏初离乡里。
10 六年闰五月十八日。晚行,夜至法云寺。兄弟饯别,五鼓始决去。
11 十九日。黎明,至柯桥馆,见送客。巳时至钱清,食亭中,凉爽如秋。与诸子及送客,步过浮桥。桥坚好非昔比,亭亦华洁,皆史丞相所建也。申后,至萧山县,憩梦笔驿。驿在觉苑寺旁,世传寺乃江文通旧居也。有大碑,叶道卿文。寺额及佛殿榜,皆沈睿达所书,有碑亦睿达书,尤精古。又有毗陵人戚舜臣所画水,盖佛后座大壁也。卒然见之,觉涛澜汹涌可骇,前辈或谓之死水,过矣。县丞权县事纪旬、尉曾盘来。曾原伯逢招饮于其子盘廨中,二鼓归。原伯复来,共坐驿门,月如昼,极凉。四鼓,解舟行,至西兴镇。
12 二十日。黎明,渡江,江平无波。少休仙林寺,寺僧为开馆设汤饮。遂买小舟出北关,登漕司所假舟于红亭税务之西,夜无蚊。
13 二十一日。省三兄。
14 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皆留兄家。
15 二十五日。晚,叶梦锡侍郎衡招饮,案间设矾山数盆,望之如雪。
16 二十六日。晚,芮国器司业晔招饮,同集仲高兄、詹道子大着亢宗、张叔潜编修渊。坐中,国器云:「顷在广东作漕,有提举茶盐石端义者,性残忍,每捕官吏系狱,辄以石盐木枷枷之,盖木之至坚重者。每曰:『木名石盐,天生此为我用也。』其后,石坐罪,竟荷校云。」
17 二十七日。
18 二十八日。同仲高出闇门,买小舟泛西湖,至长桥寺。予不至临安八年矣,湖上园苑竹树,皆老苍,高柳造天,僧寺益葺,而旧交多已散去,或贵不复相通,为之绝叹。
19 二十九日。沈持要检正枢招饮,邂逅赵德庄少卿彦端。晚出涌金门,并湖绕城,至舟中。
20 三十日。
21 六月一日。早,移舟出闸,几尽一日,始能出三闸。船舫栉比。热甚,午后小雨,热不解。泊籴场前。
22 二日。禺中解舟。乡仆来言,乡中闵雨,村落家家车水。比连三年颇稔,今春父老言,占岁可忧,不知终何如也。过赤岸班荆馆,小休前亭。班荆者,北使宿顿及赐燕之地,距临安三十六里。晚,急雨,颇凉。宿临平,临平者,太师蔡京葬其父准于此,以钱塘江为水,会稽山为案,山形如骆驼,葬于驼之耳,而筑塔于驼之峯。盖葬师云:「驼负重则行远也。」然东坡先生乐府固已云:「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则临平有塔亦久矣。当是蔡氏葬后增筑,或迁之耳。京《责太子少保制》云「托祝圣而饰临平之山」是也。夜半解舟。
23 三日。黎明,至长河堰,亦小市也,鱼蟹甚富。午后,至秀州崇德县,县令右从政郎吴道夫、丞右承直郎李植、监秀州都税务右从政郎章湜来。旧闻戴子微云:「崇德有市人吴隐,忽弃家寓旅邸,终日默坐一室。室中惟一卧榻,客至,共坐榻上。或载酒过之,亦不拒,清谈竟日。隐初不学问,至是间与人言《易》数,皆造精微,亦能先知人吉凶寿夭,见者莫能测也。」因见吴令问之,云皆信然,今徙居村落间矣。是晚行十八里,宿石门,火云如山,明日之热可知也。
24 四日。热甚,午后始稍有风。晚泊本觉寺前。寺故神霄宫也,废于兵火,建炎后再修,今犹甚草创。寺西庑有莲池十余亩,飞桥小亭,颇华洁。池中龟无数,闻人声,皆集,骈首仰视,儿曹惊之不去。亭中有小碑,乃郭功甫元佑中所作《醉翁操》,后自跋云:「见子瞻所作未工,故赋之。」亦可异也。
25 五日。早,抵秀州,见通判权郡事右通直郎朱自求、员外通判右承事郎直秘阁赵师夔、方务德侍郎滋。务德留饭。饭罢,还舟小憩,极热。谒樊自强主管、樊自牧教授、{广、抑皆茂实吏部子。}闻人伯卿教授。{阜民、茂德删定子。}二樊居城外,居第颇壮,茂实晚岁所筑,尚未成也。隔水有小园,竹树修茂,荷池渺弥可喜。池上有堂曰读书堂。游宝华尼寺,拜宣公祠堂,有碑,缺坏磨灭之余,时时可读,苏州刺史于頔书。大略言秘书监陆公齐望,始作尼寺于此,其后灞、浐、澧兄弟又新之。后又有贤妹字意者,陆氏尝有女子为尼云。然不言宣公所以有祠者。{家谱沣作澧,赖此证误[1],讳灞者则宣公之父也。}老尼妙济、大师法淳及其弟子居白留啜茶,且言方新祠堂也。移舟北门宣化亭,晚复过务德饭。
26 六日。右奉议郎通判荆南吕援来,援字彦能。进士闻人纲来,纲字伯纪,方务德馆客,自言识毛德昭。德昭名文,衢州江山县人,居于秀,予儿时从之甚久。德昭极苦学,中年不幸病盲而卒,无子。纲言其盲后,犹终日危坐,默诵六经,至数千言不已。可哀也!赴郡集于倅廨中。坐花月亭,有小碑,乃张先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乐章,云得句于此亭也。晚赴方夷吾导之集于陈大光县丞家,二樊、吕倅皆在。大光字子充,莹中谏议孙,居第洁雅,末利花盛开。
27 七日。早,遍辞诸人,赴方务德素饭。晚,移舟出城,泊禾兴馆前。馆亦颇闳壮,终日大雨不止,招姜医视家人及绹。
28 八日。雨霁,极凉如深秋。遇顺风,舟人始张帆。过合路,居人繁伙,卖鲊者尤众。道旁多军中牧马。运河水泛溢,高于近村地至数尺。两岸皆车出积水,妇人儿童竭作,亦或用牛。妇人足踏水车,手犹绩麻不置。过平望,遇大雨暴风,舟中尽湿。少顷,霁。止宿八尺[2],闻行舟有覆溺者。小舟叩舷卖鱼,颇贱。蚊如蠭虿可畏。
29 九日。晴而风,舟人惩昨夕狼狈,不敢解舟,日高方行。自至崇德,行大泽中,至此,始望见震泽远山。午间,至吴江县。渡松江,风极静。癯庵竹树益茂,而主人死矣。知县右承议郎管鈗、尉右迪功郎周郔来。县治有石刻曾文清公《渔具图诗》,前知县事柳楹所刻也。《渔具》比《松陵倡和集》所载,又增十事云。托周尉招医郑端诚,为统、绹诊脉,皆病暑也。市中卖鱼鲊颇珍。晚解舟中流,回望长桥层塔,烟波渺然,真若图画。宿尹桥,登桥观月[3]。
30 十日,至平江,以疾不入。沿城过盘门,望武丘楼塔,正如吾乡宝林,为之慨然。宿枫桥寺前,唐人所谓「半夜钟声到客船」者。
31 十一日。五更,发枫桥,晓过许市[4],居人极多。至望亭小憩,自是夹河皆长冈高垄,多陆种菽粟,或灌木丛筱,气象窘隘,非枫桥以东比也。近无锡县,始稍平旷。夜泊县驿。近邑有锡山,出锡。汉末谶记云:「有锡天下兵,无锡天下清。有锡天下争,无锡天下宁。」至今锡见辄揜之,莫敢取者。
32 十二日。早,谒喻子材郎中樗。子材来谢,以两夫荷轿,不持胡床,手自授谒云。知县右奉议郎吴澧来。晚行,夜四鼓,至常州城外。
33 十三日。早,入常州,泊荆溪馆。夜月如昼,与家人步月驿外。绹始小愈。
34 十四日。早,见知州右朝奉大夫李安国、通判右朝奉郎蒋谊、员外倅左朝散郎张坚。坚,文定公纲之子。教授左文林郎陈伯达、员外教授左从政郎沈瀛、司户右从政郎许伯虎来。伯达字兼善,瀛字子寿,皆未识。子寿仍出近文一卷。伯虎字子威,余儿时笔砚之旧也。至东岳庙观古桧,数百年物也。又小憩崇胜寺纳凉,遂解舟。甲夜,过奔牛闸。宋明帝遣沈怀明击孔觊,至奔牛筑垒,即此也。闸水湍激,有声甚壮。遂抵吕城闸。自祖宗以来,天下置堰军止四处,而吕城及京口二闸在焉。
35 十五日。早,过吕城闸,始见独辕小车。过陵口,见大石兽,偃仆道傍,已残缺,盖南朝陵墓。齐明帝时,王敬则反,至陵口,恸哭而过,是也。余顷尝至宋文帝陵,道路犹极广,石柱承露盘及麒麟、辟邪之类皆在,柱上刻「太祖文皇帝之神道」八字。又至梁文帝陵。文帝,武帝父也,亦有二辟邪尚存。其一为藤蔓所缠,若絷缚者。然陵已不可识矣。其旁有皇业寺,盖史所谓皇基寺也,疑避唐讳所改。二陵皆在丹阳,距县三十余里。郡士蒋元龙子云谓予曰:「毛达可作守时,有卖黄金石榴来禽者,疑其盗,捕得之,果发梁陵所得。」夜抵丹阳,古所谓曲阿,或曰云阳。谢康乐诗云:「朝日发云阳,落日到朱方。」盖谓此也[5]。
36 十六日。早,发丹阳[6],汲玉乳井水。井在道旁观音寺,名列《水品》,色类牛乳,甘冷熨齿。井额陈文忠公所作,堆玉八分也。寺前又有练光亭,下阙练湖,亦佳境,距官道甚近,然过客罕至。是日,见夜合花方开。故山开过已月余,气候不齐如此。过夹冈,有二石人,植立冈上,俗谓之石翁石媪,其实亦古陵墓前物。自京口抵钱塘,梁陈以前不通漕,至隋炀帝始凿渠八百里,皆阔十丈。夹冈如连山,盖当时所积之土。朝廷所以能驻跸钱塘,以有此渠耳。汴与此渠,皆假手隋氏,而为吾宋之利,岂亦有数邪?」过新丰,小憩。李太白诗云:「南国新丰酒,东山小妓歌。」又唐人诗云:「再入新丰市,犹闻旧酒香。」皆谓此,非长安之新丰也。然长安之新丰,亦有名酒,见王摩诘诗。至今居民市肆颇盛。夜抵镇江城外。是日立秋。
37 十七日。平旦,入镇江,泊船西驿。见知府右朝散郎直秘阁蔡洸子平、都统庆远军节度使成闵、通判右朝奉大夫章汶、右朝奉郎陶之真、府学教授左文林郎熊克、总领司干办公事右承奉郎史弥正端叔。
38 十八日。右奉议郎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葛郇、观察推官右文林郎徐务滋、司户参军左迪功郎杨冲、焦山长老定圜、甘露长老化昭来。
39 十九日。金山长老宝印来,字坦叔,嘉州人。言自峡州以西,滩不可胜计,白傅诗所谓「白狗到黄牛,滩如竹节稠」是也。赴蔡守饭于丹阳楼。热特甚,堆冰满坐,了无凉意。蔡自点茶,颇工,而茶殊下。同坐熊教授,建宁人,云:「建茶旧杂以米粉,复更以薯蓣,两年来,又更以楮芽,与茶味颇相入,且多乳,惟过梅则无复气味矣。非精识者,未易察也。」申后,移舟出三闸,至潮闸而止。
40 二十日。迁入嘉州王知义船,微雨,极凉。
41 二十一日。
42 二十二日。郡集卫公堂后圃。比旧唯增染香亭。饮半,登寿丘普照寺终宴。寿丘者,宋高祖宅,有故井尚存。寺本名延庆,隆兴中,复泗州,有普照寺僧奉僧伽像来归,寓焉,因赐名普照寺,侨置僧伽道场。东望京山,连亘抱合,势如缭墙,官寺楼观如画,西阚大江,气象极雄伟也。
43 二十三日。至甘露寺,饭僧。甘露,盖北固山也。有狠石,世传以为汉昭烈、吴大帝尝据此石共谋曹氏。石亡已久,寺僧辄取一石充数,游客摩挲太息,僧及童子辈往往窃笑也。拜李文饶祠。登多景楼。楼亦非故址,主僧化昭所筑,下临大江,淮南草木可数,登览之胜,实过于旧。邂逅左迪功郎新太平州教授徐容。容字子公,泉州人。此山多峭崖如削,然皆土也,国史以为石壁峭绝,误矣。
44 二十四日。
45 二十五日。早,以一豨、壶酒,谒英灵助顺王祠,所谓下元水府也。祠属金山寺,寺常以二僧守之,无他祝史。然牓云「赛祭猪头,例归本庙」,观者无不笑。初,绍兴末,元颜亮入寇,枢密叶公审言督视大军守江,祷于水府祠,请事平奏加帝号。既而不果。隆兴中,虏再入[7],有近臣申言之,识者谓四渎止封王,水府不应在四渎上,乃但加美称而已。庙中遇武人王秀,自言博州人,年五十一,元颜亮寇边时,自河朔从义军,攻下大名,以待王师,既归期,不见录。且自言孤远无路自通,歔欷不已。是晚,欲出江,舟人辞以潮不应,遂宿江口。
46 二十六日。五鼓发船。是日,舟人始伐鼓。遂游金山,登玉鉴堂、妙高台,皆穷极壮丽,非昔比。玉鉴,盖取苏仪甫诗云:「僧于玉鉴光中坐,客蹋金鳌背上行。」仪甫果终于翰苑,当时以为诗谶。新作寺门亦甚雄,翟耆年伯寿篆额,然门乃不可泊舟。凡至寺中者,皆由雄跨阁。长老宝印言:「旧额,仁宗皇帝御飞白。张之,则风波汹涌,蛟鼍出没,遂藏之寺阁,今不复存矣。」印住山近十年,兴造皆其力。寺有两塔,本曾子宣丞相用西府俸所建,以荐其先者。政和中,寺为神霄宫,道士乃去塔上相轮而屋之,谓之郁罗霄台。至是五十余年,印始复为塔,且增饰之,工尚未毕,山绝顶有吞海亭,取气吞巨海之意,登望尤胜。每北使来聘,例延至此亭烹茶。金山与焦山相望,皆名蓝,每争雄长。焦山旧有吸江亭,最为佳处,故此名吞海以胜之,可笑也。夜,风水薄船,鞺鞳有声。
47 二十七日。留金山,极凉冷。印老言蜀中梁山军鹭鸶,为天下第一。
48 二十八日。夙兴,观日出江中,天水皆赤,真伟观也。因登雄跨阁,观二岛。左曰鹘山,旧传有栖鹘,今无有。右曰云根岛,皆特起不附山,俗谓之郭璞墓。奉使金国起居郎范至能至山,遣人相招食于玉鉴堂。至能名成大,圣政所同官,相别八年,今借资政殿大学士、提举万寿观、侍读,为金国祈请使云。午间,过瓜洲,江平如镜。舟中望金山,楼观重复,尤为巨丽。中流风雷大作,电影腾掣,止在江面[8],去舟财丈余,急系缆。俄而开霁,遂至瓜洲。自到京口无蚊,是夜蚊多,始复设幮。
49 二十九日。泊瓜洲,天气澄爽。南望京口月观、甘露寺、水府庙,皆至近。金山尤近,可辨人眉目也。然江不可横绝,放舟稍西,乃能达,故渡者皆迟回久之。舟人以帆弊,往姑苏买帆,是日方至。{樯高五丈六尺,帆二十六幅。}两日间,阅往来渡者,无虑千人,大抵多军人也。夜,观金山塔灯。[9]
50 卷二
51 七月一日。黎明,离瓜洲,便风挂颿。晚至真州,泊鉴远亭。州本唐扬州扬子县之白沙镇。杨溥有淮南,徐温自金陵来觐溥于白沙,因改曰迎銮镇。或谓周世宗征淮时,诸将尝于此迎谒,非也。国朝乾德中,升为建安军。祥符中,建玉清昭应宫,即军之西北小山置冶,铸玉皇、圣祖、太祖、太宗四圣像。既成,遣丁谓、李宗谔为迎奉使、副。至京,车驾出迎,肆赦,建军曰真州,而于故冶筑仪真观[10]。政和中,修《九域图志》,又名曰仪真郡。旧以水陆之冲,为发运使治所,今废。
52 二日。见知州右朝奉郎王察。市邑官寺,比数年前颇盛。携统游东园。园在东门外里余,自建炎兵火后,废坏涤地,漕司租与民,岁入钱数千。昔之闳壮巨丽,复为荆棘荒墟之地者四十余年,乃更葺为园。以记考之,惟清燕堂、拂云堂、澄虚阁麤复其旧,与右之清池、北之高台尚存。若所谓流水横其前者,湮塞仅如一带,而百亩之园,废为蔬畦者,尚过半也,可为太息。登台,望下蜀诸山,平远可爱,裴回久之。过报恩光孝寺,少留。辛巳之变,仪真焚荡无余,而此寺独存。堂中僧百人,长老妙湍,常州人。
53 三日。右迪功郎监税务闻人尧民来。尧民,茂德删定之兄子,以恩科入官。北山永庆长老蕴常来。郡集于平易堂,遍游澄澜阁、快哉亭,遂至壮观以归。壮观旧有米元章所作赋石刻,今亡矣。初问王守仪真观去城远近,云在城南里许。方怪与国史异,既归,亟往游,则信城南也。有老道士出迎,年七十余,自言庐州人,能述仪真本末。云旧观实在城西北数里小土山之麓,祥符所铸乃金铜像,并座高三丈,以黄麾全仗道门幢节迎赴京师,皆与国史合。故当时乐章曰:「范金肖像申严奉,宫观状翚飞。万灵拱卫瑞烟披,堤柳映黄麾。」道士又言赐号瑞应福地,则史所不载也。今所谓仪真观者,昔黄冠入城休憩道院耳。晚,大风,舟人增缆。
54 四日。风便,解缆挂帆,发真州。岸下舟相先后发者甚众,烟帆映山,缥缈如画。有顷,风愈厉,舟行甚疾。过瓜步山,山蜿蜓蟠伏,临江起小峯,颇巉峻。绝顶有元魏太武庙,庙前大木可三百年。一井已眢,传以为太武所凿,不可知也。太武以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南侵至瓜步,建康戒严。太武凿瓜步出为蟠道,于其上设毡庐,大会羣臣,疑即此地。王文公诗所谓「丛祠瓜步认前朝」是也。梅圣俞题庙云:「魏武数忘归,孤军驻山顶。」按太武初未尝败,圣俞误以佛狸为曹瞒耳。山出玛瑙石,多虎豹害人,往时大将刘宝,每募人捕虎于此。周世宗伐南唐,齐王景达自瓜步渡江,距六合二十里设栅,亦此地也。入夹行数里,沿岸园畴衍沃,庐舍竹树极盛,大抵多长芦寺庄。出夹望长芦,楼塔重复。自江堆兵火,官寺民庐,莫不残坏,独此寺之盛,不减承平,至今日常数百众。江面渺弥无际,殊可畏。李太白诗云「维舟至长芦,目送烟云高」是也。晚泊竹筱港,有居民二十余家[11],距金陵三十里。
55 五日。大风,将晓,覆夹衾,晨起凄然如暮秋。过龙湾,浪涌如山,望石头山不甚高,然峭立江中,缭绕如垣墙。凡舟皆由此下至建康,故江左有变,必先固守石头,真控扼要地也。自新河入龙光门。城上旧有赏心亭、白鹭亭,在门右,近又创二水亭在门左,诚为壮观。然赏心为二亭所蔽,颇失往日登望之胜。泊秦淮亭。说者以为锺阜艮山,得庚水为宗庙水。秦凿淮,本欲破金陵王气,然庚水反为吉。天下事,信非人力所能胜也。见留守右朝请大夫秘阁修撰唐瑑、通判右朝散郎潘恕。建康行宫,在天津桥北,桥琢青石为之,颇精致,意其南唐之旧也。晚,小雨。右文林郎监大军仓王烜来。王言京口人用七月六日为七夕,盖南唐重七夕,而常以帝子镇京口,六日辄先乞巧,翌日,驰入建康赴内燕,故至今为俗云。然太宗皇帝时,尝下诏禁以六日为七夕,则是北俗亦如此。此说恐不然。
56 六日。见左朝散大夫太府少卿总领两淮财赋沈夏、武泰军节度使建康诸军都统郭振。右宣教郎知江宁县何作善、右文林郎观察推官褚意来。作善字百祥,意字诚叔。晚,见秦伯和侍郎。伯和名埙,故相益公桧之孙。延坐画堂,栋宇闳丽,前临大池,池外即御书阁,盖赐第也。家人病创,托何令招医刘仲宝视脉。
57 七日。早,游天庆观,在冶城山之麓。地理家以为此山脉络自蒋山来,不可知也。吴晋间城垒,大抵多因山为之。观西有忠烈庙,卞壸庙也,以嵇绍及壸二子眕、盱配食。绍死于惠帝时,在壸前,且非江左事,而以配壸,非也。庙后丛木甚茂,传以为壸墓。墓东北又有亭,颇疎豁,曰忠孝亭。亭本南唐忠贞亭,后避讳改焉。忠贞,壸谥,今曰忠孝,则并以其二子死父难也。云堂道士陈德新,字可久,姑苏人,颇开敏,相从登览。久之,遂出西门,游清凉广慧寺。寺距城里余,据石头城,下临大江,南直牛头山,气象甚雄,然坏于兵火。旧有德庆堂,在法堂前,堂榜乃南唐后主撮襟书,石刻尚存,而堂徙于西偏矣。又有祭悟空禅师文曰:「保大九年,岁次辛亥九月,皇帝以香茶乳药之奠,致祭于右街清凉寺悟空禅师。」按南唐元宗以癸卯岁嗣位,改元保大,当晋出帝之天福八年,至辛亥,实保大九年,当周太祖之广顺元年。则祭悟空者,元宗也。《建康志》以为后主,非是。长老宝余,楚州人,留食,赠德庆堂榜墨本。食已,同登石头,西望宣化渡及历阳诸山,真形胜之地。若异时定都建康,则石头当仍为关要。或以为今都城徙而南,石头虽守无益,盖未之思也。惟城既南徙,秦淮乃横贯城中,六朝立栅断航之类,缓急不可复施。然大江天险,都城临之,金汤之势,比六朝为胜,岂必依淮为固邪?左迪功郎新湖州武康尉刘炜,右迪功郎监比较务李膺来。炜,秦伯和馆客也,言秦氏衰落可念,至屡典质,生产亦薄。问其岁入几何,曰米十万斛耳[12]。
58 八日。晨,至钟山道林真觉大师塔焚香。塔在太平兴国寺,上宝公所葬也。塔中金铜宝公像,有铭在其膺,盖王文公守金陵时所作。僧言古像取入东都启圣院,祖宗时每有祈祷,启圣及此塔皆设道场,考之信然。塔西南有小轩,曰木末。其下皆大松,髯甲夭矫如蛟龙,往往数百年物。木末,盖后人取王文公诗「木末北山雪冉冉」之句名之。《建康志》谓公自命此名,非也。塔后又有定林庵。旧闻先君言,李伯时画文公像于庵之昭文斋壁,着帽束带,神彩如生。文公没,斋常扃闭,遇重客至,寺僧开户,客忽见像,皆惊耸,觉生气逼人,写照之妙如此。今庵经火,尺椽无复存者。予乙酉秋,尝雨中独来游,留字壁间,后人移刻崖石,读之感叹,盖已五六年矣。归途过半山,少留。半山者,王文公旧宅,所谓报宁禅院也。自城中上钟山,此为中途,故曰半山,残毁尤甚。寺西有土山,今谓之培塿,亦后人取文公诗所谓「沟西顾丁壮,担土为培塿」名之也。寺后又有谢安墩,文公诗云「在冶城西北」,即此是也。
59 九日。至保宁、戒坛二寺。保宁有凤凰台、揽辉亭,台有李太白诗云:「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今已废为大军甲仗库,惟亭因旧址重筑,亦颇宏壮。寺僧言,亭牓本朱希真隶书,已为俗子易之。法堂后有片石,莹润如黑玉,乃宋子嵩诗。题云:「凤台山亭子,陈献司空,乡贡进士宋齐丘。」司空者,徐知诰也,后改姓名曰李昪,是为南唐烈祖。而齐丘为大臣。后又有题字云:「升元三年奉勑刻石。」盖烈祖既有国,追念君臣相遇之始,而表显之。昪、齐丘虽皆不足道,然当攘夺分裂横溃之时,其君臣相遇,不如是亦不能粗成其功业也。戒坛额曰崇胜戒坛寺,古谓之瓦棺寺。有阁,因冈阜,其高十丈,李太白所谓「钟山对北户,淮水入南荣」者,又《横江词》「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棺阁」是也。南唐后主时,朝廷遣武人魏丕来使,南唐意其不能文,即宴于是阁,因求赋诗。丕揽笔成篇,末句云:「莫教雷雨损基扃。」后主君臣皆失色。及南唐之亡[13],为吴越兵所焚。国朝承平二百年,金陵为大府,寺观竞以崇饰土木为事,然阁终不能复。绍兴中,有北僧来居,讲《惟识百法论》,誓复兴造,求伟材于江湖间,事垂集者屡矣,会建宫阙,有司往往辄取之。僧不以此动心,愈益经营,卒成卢舍那阁,平地高七丈,雄丽冠于江东。旧阁基相距无百步,今废为军营。秦伯和遣医柴安恭来视家人疮。柴,邢州龙冈人。晚,褚诚叔来。诚叔尝为福州闽清尉,获盗应格,当得京官,不忍以人死为己利,辞不就,至今在选调。又有为它邑尉者,亦获盗,营赏甚力,卒得京官。将解去,入郡,过刑人处,辄掩目大呼,数日神志方定。后至他郡,见通衢有石幢,问此何为,从者曰「法场也」,亦大骇叫呼,几坠车。自此所至皆迂道,以避刑人之地。人之不可有媿于心如此。移舟泊赏心亭下。秦伯和送药。
60 十日。早,出建康城,至石头,得便风,张帆而行。然港浅而狭,行亦甚缓。宿大城冈。金陵冈陇重复,如梅岭冈、石子冈、畲{读如蛇}婆冈,尤其著者也。居民数十家,亦有店肆。
61 十一日。早,出夹,行大江,过三山矶、烈洲、慈姥矶、采石镇,泊太平州江口。谢玄晖登三山还望京邑,李太白登三山望金陵,皆有诗。凡山临江,皆曰矶。水湍急,篙工并力撑之,乃能上。然今年闰余秋早,水落已数尺矣,则盛夏可知也。三山自石头及凤凰台望之,杳杳有无中耳。及过其下,则距金陵财五十余里。晋伐吴,王浚舟师过三山,王浑要浚议事,浚举帆曰:「风利不得泊。」即此地也。是日便风,击鼓挂帆而行。有两大舟东下者,阻风泊浦溆,见之大怒,顿足诟骂不已。舟人不答,但抚掌大笑,鸣鼓愈厉,作得意之状。江行淹速常也,得风者矜,而阻风者怒,可谓两失之矣。世事盖多类此者,记之以寓一笑。烈洲在江中,上有小山曰烈山,草木极茂密,有神祠在山巅。慈姥矶,矶之尤巉绝峭立者。徐师川有《慈姥矶》诗,序云:「矶与望夫石相望,正可为的对,而诗人未尝挂齿牙。」故其诗云:「离鸾只说闺中恨,舐犊谁知目下情。」然梅圣俞《护母丧归宛陵发长芦江口》诗云:「南国山川都不改,伤心慈姥旧时矶。」师川偶忘之耳。圣俞又有《过慈姥矶下》及《慈姥山石崖上竹鞭》诗,皆极高奇,与此山称。采石一名牛渚,与和州对岸,江面比瓜洲为狭,故隋韩擒虎平陈及本朝曹彬下南唐,皆自此渡。然微风辄浪作不可行。刘宾客云「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王文公云「一风微吹万舟阻」,皆谓此矶也。矶,即南唐樊若冰献策作浮梁渡王师处。初若冰不得志于李氏,诈祝发为僧,庐于采石山,凿石为窍,及建石浮图,又月夜系绳于浮图,棹小舟急渡,引绳至江北,以度江面,既习知不谬,即亡走京师上书。其后王师南渡,浮梁果不差尺寸。予按隋炀帝征辽,盖尝用此策渡辽水,造三浮桥于西岸。既成,引趋东岸,桥短丈余不合,隋兵赴水接战,高丽乘岸上击之,夌铁杖战死,始敛兵。引桥复就西岸,而更命何稠接桥,二日而成,遂乘以济。然隋终不能平高丽,国朝遂下南唐者,实天意也,若冰何力之有?方若冰之北走也,江南皆知其献南征之策,或请诛其母妻。李煜不敢,但羁置池州而已。其后若冰自陈母妻在江南,朝廷命煜护送,煜虽愤切,终不敢违,厚遗而遣之。然若冰所凿石窍及石浮图,皆不毁,王师卒用以系梁梁,则李氏君臣之暗且怠,亦可知矣。虽微若冰,有不亡者乎!张文潜作《平江南议》,谓当缚若冰送李煜,使甘心焉,不然,正其叛主之辠而诛之,以示天不,岂不伟哉!文潜此说,实天下正论也。予自金陵得疾,是日方小愈,尚未能食。夜雨。
62 十二日。早,移舟泛姑热溪五里,泊阅武亭。初询舟人,云:「江口泊船处,距城二十里,须步乃可入。」及至阅武,乃止在城闉之外。徽猷阁直学士左朝请郎知州周元特操,闻予病,与医郭师显俱来视疾。自都下相别,迨今八年矣。太平州,本金陵之当涂县,周世宗时,南唐元宗失淮南,侨置和州于此,谓之新和州,改为雄远军。国朝开宝八年下江南,改为平南军,然独领当涂一邑而已。太平兴国二年,遂以为州,且割芜湖、繁昌来属,而治当涂,与兴国军同时建置,故分纪年以名之。
63 十三日。通判右朝请郎叶棼、员外通判左朝奉郎钱同仲耕、军事判官左文林郎赵子覭、知当涂县右通直郎王权来。午后,入州见元特,呼郭医就坐间为予切脉,且议所用药。州正据姑熟溪北,土人但谓之姑溪,水色正绿,而澄澈如镜,纤鳞往来可数。溪南皆渔家,景物幽奇。两浮桥悉在城外,其一通宣城,其一可至浙中。姑熟堂最号得溪山之胜,适有客寓家其间,故不得至。又有一酒楼,登望尤佳,皆城之南也。往时溪流分一支贯城中,湮塞已久。近岁尝浚治,然惟春夏之交暂通,今七月已绝流矣。李太白集有《姑熟十咏》,予族伯父彦远尝言,东坡自黄州还,过当涂,读之抚手大笑曰:「赝物败矣,岂有李白作此语者!」郭功父争以为不然,东坡又笑曰:「但恐是太白后身所作耳!」功父甚愠。盖功父少时,诗句俊逸,前辈或许之,以为太白后身,功父亦遂以自负,故东坡因是戏之。或曰《十咏》及《归来乎》、《笑矣乎》、《僧伽歌》、《怀素草书歌》,太白旧集本无之,宋次道再编时,贪多务得之过也。
64 十四日。晚晴,开南窗观溪山。溪中绝多鱼,时裂水面跃出,斜日映之,有如银刀。垂钓挽罟者弥望,以故价甚贱,僮使辈日皆餍饫。土人云「此溪水肥宜鱼」,及饮之,水味果甘,岂信以肥故多鱼耶?溪东南数峯如黛,盖青山也。
65 十五日。早,州学教授左文林郎吴博古敏叔、员外教授左文林郎杨恂信伯来。饭已,游黄山东岳庙、广福寺,遂登凌歊台。岳庙楝宇颇盛,本谓之黄山大监庙。大监者,不知何神,盖淫祠也。今既为岳庙,而大监反寓食庑下。广福本寿圣寺,以绍兴壬午,诏书改额。败屋二十余间,残僧三四人,萧然如古驿。主僧惠明,温州平阳人。凌歊台,正如凤皇、雨花之类,特因山巅名之。宋高祖所营,面势虚旷,高出氛埃之表。南望青山、龙山、九井诸峯,如在几席。龙山,即孟嘉登高落帽处。九井山,有桓玄僭位坛。稍西,江中二小山相对,云东梁西梁也。北户临和州新城,楼橹历历可辨。盖自绝江至和州,财十余里,李太白有《黄出凌歊台送族弟泛舟赴华阴》诗,即此地也。台后有一塔;塔之后,又有亭曰怀古云。余初至当涂,饮姑熟溪水,喜其甘滑。已而遍饮城中水皆甘,盖泉脉佳也。
66 十六日。郡集于道院,历游城上亭榭,有坐啸亭,颇宜登览。城濠皆植荷花。是夜,月白如昼,影入溪中,摇荡如玉塔,始知东坡「玉塔卧微栏」之句为妙也。
67 卷三
68 十七日。郡集于青山李太白祠堂,二教授同集。祠在青山之西北,距山尚十五里。墓在祠后,有小冈阜起伏,盖亦青山之别支也。祠莫知其始,有唐刘全白所作墓碣及近岁张真甫舍人所作重修祠碑。太白乌巾,白衣锦袍。又有道帽氅裘,侑食于侧者,郭功甫也。早饭罢,游青山。山南小市有谢玄晖做宅基,今为汤氏所居。南望平野极目,而环宅皆流泉、奇石、青林、文筱,真佳处也。遂由宅后登山,路极险巇,凡三四里,有两道人持汤饮迎劳于松石间。又里许,至一庵,老道人出迎,年七十余,姓周,潍州人,居此山三十年,颧颊如丹,须鬓无白者。又有李媪,八十矣,耳目聪明,谈笑不衰,自言尝得异人秘诀。庵前有小池曰谢公池,水味甘冷,虽盛夏不竭。绝顶又有小亭,亦名谢公亭。下视四山,如蛟龙奔放,争赴川谷,绝类吾乡舜山。但舜山之巅,丰沃夷旷,无异平陆,此所不及也。亭北望正对历阳。周生言,元颜亮入寇时,战鼓之声,震于山中云。夜归舟次,已一鼓尽矣。坐间,信伯言桓温墓亦在近郊,有石兽石马,制作精妙,又有碑,悉刻当时车马衣冠之类,极可观,恨不一到也。
69 十八日。小雨,解舟出姑熟溪,行江中。江溪相接,水清浊各不相乱。挽行夹中三十里,至大信口泊舟。盖自此出大江,须风便乃可行,往往连日阻风。两小山夹江,即东梁西梁,一名天门山。李太白诗云:「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王文公诗云:「崔嵬天门山,江水遶其下。」梅圣俞云:「东梁如仰蚕,西梁如浮鱼。」徐师川云:「南人北人朝暮船,东梁西梁今古山。」皆得句于此也。水浒小儿卖菱芡莲藕者甚众。夜行堤上,观月大信口。欧阳文忠公《于役志》谓之带星口,未详孰是。《于役志》,盖谪夷陵时所著也。
70 二十八日。泊方城。有嘉州人王百一者,初应募为船之招头。招头,盖三老之长,顾直差厚,每祭神,得胙肉倍众人。既而船户赵清,改用所善程小八为招头。百一失职怏怏,又不决去,遂发狂赴水。予急遣人拯之,流一里余,三没三踊,仅得出。一招头得丧,能使人至死,况大于此者乎!
71 二十九日。阻风。
72 十月一日。过瓜洲坝、仓头、百里洲,泊沱□。皆聚落,竹树郁然,民居相望。亦有村夫子聚徒教授,羣童见船过,皆挟书出观,亦有诵书不辍者。沱,江别名。《诗》「江有沱」、《禹贡》「岷山导江,东别为沱」是也。□,则《尔雅》所谓春秋夏有水[28],冬无水曰?也。
73 二日。泊桂林湾。全、证二僧陆行来云,沿路民居,大抵多四方人,土著财十一也。舟人杀猪十余口祭神,谓之开头。
74 十九日。便风,过大、小褐山矶。奇石巉绝,渔人依石挽罾,宛如画图间所见。过枭矶,在大江中,耸拔特起。有道士结庐其上,政和中,赐名宁渊观。旧说枭矶有枭能害人,故得名。方郡县奏乞观额时,恶其名,因曰矶在水中,水常沃石,故曰浇矶。今观屋亦二十余间,然止一道人居之。相传有二人,则其一辄死,故无敢往者。至芜湖县,泊舟吴波亭。知县右通直郎吕昭问来。按,汉丹阳郡有芜湖县,吴陆逊屯芜湖,又杜预注《春秋》,楚子伐吴克鸠兹,亦云在芜湖。至东晋,乃政名于湖,不知所自。王敦反,屯于湖,今故城尚存。又有玩鞭亭,亦当时遗迹。唐温飞卿有《湖阳曲》叙其事。近时张文潜以为《晋书》所云「帝至于湖阴察营垒」,当以于湖为句,飞卿盖误读也;作《于湖曲》以反之。刘梦得《历阳书事》诗,叙道中事云:「望夫人化石,梦帝日环营。」盖梦得自夔州移牧历阳,过此邑也。邑人云,数年前,邑境有盗,发大墓,棺椁已坏,得镜及刀剑之属甚众,甃砖有「大将军墓」四字,或疑为敦墓云。
75 二十日。宁国太平县主簿左迪功郎陈炳来见,泛小舟往谢之。则寓宁渊观下院,以提刑司檄来督大礼钱帛。宁渊在枭矶,隔大江,故置下院于近邑。道流十余,坛宇像设甚盛,有观主何守诚者,今选居太一宫矣。炳字德先,婺州义乌人,自言其从姑得道徽宗朝,赐号妙静练师[14],结庐葛仙峯下,平生不火食,惟饮酒,啖生果,为人言祸福死生,无毫厘差。每风日清和时,辄掩关独处,或于户外窃听之,但闻若二婴儿声,或歌或笑,往往至中夜方止,莫有能测者。年九十,正旦,自言四月八日当远行,果以是日坐逝。每为德先言:「汝有仙骨,当遇异人。」后因得疾委顿,有皖山徐先生来饵以药,即日疾平。徐因留,教以绝粒诀。德先父母方望其成名,固不许。然自是绝滋味,日食淡汤饼及饭而已。如此者六年,益觉身轻,能日行二百里。会中第娶妻,复近荤血,徐遂告别。临行,语德先曰:「汝二纪后当复从我究此事。」德先送至溪上,方呼舟欲渡,徐褰裳疾行水上而去,呼之不复应。德先至今怅恨,有弃官入灊皖之意。予遂游东寺,登王敦城以归。城并大江,气象宏敞。邑出绿毛龟,就船卖者,不可胜数。将午,解舟,过三山矶。矶上新作龙祠。有道人半醉立藓崖峭绝处,下观行舟,望之使人寒心,亦奇士也。江中江豚十数出没,色或黑或黄,俄又有物长数尺,色正赤,类大蜈蚣,奋首逆水而上,激水高三二尺,殊可畏也。宿过道口。
76 二十一日。过繁昌县,南唐所置,初隶宣城,及置太平州,复割隶焉。晚泊荻港,散步堤上,游龙庙,有老道人守之,台州仙居县人。自言居此十年,日伐薪二束卖之以自给。雨雪,则从人乞,未尝他营也。又至一庵,僧言隔港即铜陵界。远山崭然,临大江者,即铜官山。太白所谓「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是也,恨不一到。最后至凤凰山延禧观,观废于兵烬者四十余年,近方兴葺。羽流五六人,观主陈廷瑞,婺州义乌县人,言此古青华观也。有赵先生,荻港市中人,父卖茗,先生幼名王九,年十三,疾亟,父抱诣青华,愿使入道。是夕,先生梦老人引之登高山,谓曰「我阴翁也」,出柏枝啖之,及觉,遂不火食。后又梦前老人,教以天篆数百字,比觉,悉记不遗。太宗皇帝召见,度为道士,赐冠简,易名自然,给装钱遣还,遂为观主。祥符间,再召至京师,赐紫衣,改青华额曰延禧。先生恳求还山养母,得归,一日,无疾而逝。门人葬之山中,行半途,棺忽大重不可举,其母曰:「吾儿必有异。」命发棺,果空无尸,惟剑履在耳,遂即其处葬之。今冢犹在,谓之剑冢。自然,国史有传,大概与廷瑞言颇合,惟剑冢一事无之。荻港,盖繁昌小墟市也。归舟已夜矣。
77 二十二日。过大江,入丁家洲夹,复行大江。自离当涂,风日清美,波平如席,白云青嶂,相远映带,终日如行图画,殊忘道涂之劳也。过铜陵县,不入。晚泊水洪口。江湖间谓分流处为洪,王文公诗云「东江木落水分洪」是也。
78 二十三日。过阳山矶,始见九华山。九华本名九子,李太白为易名。太白与刘梦得皆有诗,而刘至以为可兼太华、女几之奇秀。南唐宋子嵩辞政柄,归隐此山,号九华先生,封青阳公,由是九华之名益盛。惟王文公诗云「盘根虽巨壮,其末乃修纤」,最极形容之妙。大抵此山之奇,在修纤耳。然无含蓄敦大气象,与庐阜[15]、天台异矣。岸傍荻花如雪。旧见天井长老彦威云,庐山老僧用此絮纸衣[16]。威少时在惠日,亦为之,佛灯珣禅师见而大嗔云:「汝少年,辄求温暖如此,岂有心学道邪?」退而问兄弟,则堂中百人,有荻花衣者财三四,皆年七十余矣。威愧恐,亟除去。泊梅根港,巨鱼十数,色苍白,大如黄犊,出没水中,每出,水辄激起,沸白成浪,真壮观也!
79 二十四日。到池州,泊税务亭子。州,唐置,南唐尝为康化军节度,今省。又尝割青阳隶建康,今复故。惟所置铜陵、东流二县及改秋浦为贵池,今因之。盖南唐都金陵,故当涂、芜湖、铜陵、繁昌、广德、青阳并江宁、上元、溧阳、溧水、句容凡十一县,皆隶畿内。今建康为行都,而纔有江宁等五邑,有司所当议也。李太白往来江东,此州所赋尤多,如《秋浦歌》十七首及《九华山》、《青溪》、《白笴陂》、《玉镜潭》诸诗是也。《秋浦歌》云:「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又曰:「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猨声催白鬓,长短尽成丝。」则池州之风物可见矣。然观太白此歌,高妙乃尔,则知《姑熟十咏》决为赝作也。杜牧之池州诸诗正尔,观之亦清婉可爱,若与太白诗并读,醇醨异味矣。初,王师平南唐,命曹彬分兵自荆州顺流东下,以樊若冰为乡导,首克池州,然后能取芜湖、当涂,驻军采石,而浮桥成。则池州今实要地,不可不备也。
80 二十五日。见知州右朝议大夫直秘阁杨师中、通判右朝奉郎孙德刍。游光孝寺,寺有西峯圣者所留铁笛。圣者生当吴武王杨行密时,阳狂不羁,好吹笛,能役鬼神蛟龙。尝寓池州乾明寺,乾明即光孝也,及去,留笛付主事僧。笛似铜铁而非,色绿,而莹润如绿玉,不知何物。僧惧为好事者所夺,郡官求观之,辄出一凡铁笛充数。予偶与监寺僧有旧,独得一见。有石刻沈叡达所作《西峯铭》,文辞古雅可爱,恨非其自书也。僧言贵池去城八十里,在秀山下,江之一支,别汇为池,四隅皆因山石为岸,产鲤鱼,金鳞朱尾,味极美,本以此得贵池之目。秀山有梁昭明太子墓,拱木森然。今池州城西,有神甚灵者,曰九郎,或云九郎即昭明。晚登弄水亭,杜牧之所赋诗也。亭殊不葺,然正对清溪齐山,景物绝佳。州虽濒江,然据冈阜上,颇难得水。
81 二十六日。解舟,过长风沙、罗剎石。李太白《江上赠窦长史》诗云:「万里南迁夜郎国,三年归及长风沙。」梅圣俞《送方进士游庐山》云:「长风沙浪屋许大,罗剎石齿水下排。历此二险过湓浦,始见瀑布悬苍崖。」即此地也。又太白《长干行》云:「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到长风沙。」盖自金陵至此七百里,而室家来迎其夫,甚言其远也。地属舒州,旧最号湍险。仁庙时,发运使周湛役三十万夫,疏支流十里以避之,至今为行舟之利。罗剎石,在大江中,正如京口鹘峯而稍大,白石拱起,其上丛筱乔木,亦有小神祠旛竿,不知何神也。西望羣山靡迤,岩嶂深秀,宛如吾庐南望镜中诸山,为之累欷。宿怀家洑。怀,姓也,吴有尚书郎怀叙,见《顾雍传》。
82 二十七日。五鼓,大风自东北来,舟人不告,乘便风解船。过雁翅夹,有税场,居民二百许家,岸下泊船甚众。遂经皖口至赵屯,未朝食,已行百五十里,而风益大,乃泊夹中。皖口即王师破江南大将朱令赟水军处。赵屯有戍兵,亦小市聚也。是日大风,至暮不止,登岸,行至夹口,观江中惊涛骇浪,虽钱塘八月之潮不过也。有一舟掀簸浪中,欲入夹者再三,不可得,几覆溺矣,号呼求救,久方能入。北望正见皖山。太白《江上望皖公山》诗云:「巉绝称人意。」「巉绝」二字,不刊之妙也。南唐元宗南迁豫章,舟中望皖山,爱之,谓左右曰:「此青峭数峯何名?」答曰:「舒州皖山。」时方新失淮南,伶人李家明侍侧,献诗曰:「龙舟千里扬东风,汉武浔阳事正同。回首皖公山色好,日斜不到寿杯中。」元宗为悲愤欷歔。故王文公诗云:「南狩皖山非故地,北师淮水失名王。」计其处,当去此不远也。夜雨。
83 二十八日。过东流县,不入。自雷江口行大江,江南羣山,苍翠万迭,如列屏障,凡数十里不绝。自金陵以西,所未有也。是日,便风张颿,舟行甚速,然江面浩渺,白浪如山,所乘二千斛舟,摇兀掀舞,纔如一叶。过狮子矶,一名佛指矶,藓壁百尺,青林绿筱,倒生壁间,图画有所不及。犹恨舟行北岸,不得过其下。旁有数矶,亦奇峭,然皆非狮子比也。至马当,所谓上元水府[17]。山势尤秀拔,正面山脚,直插大江。庙依峭崖架空为阁,登降者,皆自阁西崖腹小石径,扪萝侧足而上,宛若登梯。飞甍曲槛,丹碧缥缈,江上神祠,惟此最佳。舟至石壁下,忽昼晦,风势横甚,舟人大恐失色,急下颿,趋小港,竭力牵挽,仅能入港。系缆同泊者四五舟,皆来助牵。早间同行一舟,亦蜀舟也,忽有大鱼正绿,腹下赤如丹,跃起柂旁,高三尺许[18],人皆异之。是晚,果折樯破帆,几不能全,亦可怪也。入夜,风愈厉,增十余缆。迨晓,方少定。
84 二十九日。阻风马当港中,风雨凄冷,初御夹衣。有小舟冒风涛来卖薪菜狶肉,亦有卖野彘肉者,云猎芦场中所得。饭已,登南岸,望马当庙,北风吹人劲甚,至不能语。既暮,风少定,然怒涛未息,击船终夜有声。
85 [33] 「未」,《说郛》本、《续百川学海》本作「夫」。
86 [34] 「十二月正月」,《说郛》本、《续百川学海》本作「冬春间」。
87 [35] 「烛炬」,唯文集本作「独炬」,诸本均作「烛」,因据以改。
88 [36] 「飂飘」,《知不足斋》本作「」,《诒经堂》本为「飂{左风右乐}」。
89 八月一日。过烽火矶。南朝自武昌至京口,列置烽燧,此山当是其一也。自舟中望山,突兀而已。及抛江过其下,嵌岩窦穴,怪奇万状,色泽莹润,亦与它石迥异。又有一石,不附山,杰然特起,高百余尺,丹藤翠蔓,罗络其上,如宝装屏风。是日风静,舟行颇迟,又秋深潦缩,故得尽见杜老所谓「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也。过澎浪矶、小孤山,二山东西相望。小孤属舒州宿松县,有戍兵。凡江中独山,如金出、焦山、落星之类,皆名天下,然峭拔秀丽,皆不可与小孤比。自数十里外望之,碧峯巉然孤起,上干云霄,已非它山可拟,愈近愈秀,冬夏晴雨,姿态万变,信造化之尤物也。但祠宇极于荒残,若稍饰以楼观亭榭,与江山相发挥,自当高出金山之上矣。庙在山之西麓,额曰惠济,神曰安济夫人。绍兴初,张魏公自湖湘还,尝加营葺,有碑载其事。又有别祠在澎浪矶,属江州彭泽县,三面临江,倒影水中,亦占一山之胜。舟过矶,虽无风,亦浪涌,盖以此得名也。昔人诗有「舟中估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之句,传者因谓小孤庙有彭郎像,澎浪庙有小姑像,实不然也。晚泊沙夹,距小孤一里。微雨,复以小游庙中,南望彭泽,都昌诸山,烟雨空蒙,鸥鹭灭没,极登临之胜,徙倚久之而归。方立庙门,有俊鹘抟水禽[19],掠江东南去,甚可壮也。庙祝云,山有栖鹘甚多。
90 二日。早,行未二十里,忽风云腾涌,急系缆。俄复开霁,遂行。泛彭蠡口,四望无际,乃知太白「开帆入天镜」之句为妙。始见庐山及大孤。大孤状类西梁,虽不可拟小孤之秀丽[20],然小孤之旁,颇有沙洲葭苇,大孤则四际渺弥皆大江,望之如浮水面,亦一奇也。江自湖口分一支为南江,盖江西路也。江水浑浊,每汲用,皆以杏仁澄之,过夕乃可饮。南江则极清澈,合处如引绳,不相乱。晚抵江州,州治德化县,即唐之浔阳县。柴桑、栗里,皆其地也。南唐为奉化军节度,今为定江军。岸土赤而壁立,东坡先生所谓「舟人指点岸如赪」者也。泊湓浦,水亦甚清,不与江水乱。自七月二十六日至是,首尾财六日,其间一日阻风不行,实以四日半泝流行七百里云。
91 三日。移泊琵琶亭,见知州左朝请郎周昪强仲、通判左朝散郎胡[21]、发运使户部侍郎史正志志道、发运司干办公事程坦履道、察推左文林郎蔡戡定夫。始得夔州公移。
92 四日。游天庆观,李太白诗所谓「浔阳紫极宫」也。苏、黄诗刻,皆不复存。太白诗有一石,亦近时俗书。见观主李守智,问玉芝,亦不能答。观皆古屋,初不更兵烬,而遗迹扫地,独太清殿老君像乃唐人所塑,特为奇古。真人、女真、仙官、力士、童子各二躯,又有唐明皇帝金铜像,衣冠如道士,而气宇粹穆,有五十年安享太平富贵气象。李守智者,滁州来安人,自言家故富饶,遇乱弃家为道人,大将岳飞以度牒与之,始为道士。至今画岳氏父子事之。史志道招饮于发运廨中。登高远亭,望庐山,天气澄霁,诸峯尽见。志道出新鼓铸铁钱。
93 五日。郡集于庾楼,楼正对庐山之双剑峯,北临大江,气象雄丽。自京口以西,登览之地多矣,无出庾楼右者。楼不甚高,而觉江山烟云,皆在几席间,真绝景也。庾亮尝为江、荆、豫州刺史,其实则治武昌。若武昌南楼名庾楼,犹有理,今江州治所,在晋特柴桑县之湓口关耳,此楼附会甚明。然白乐天诗固已云:「浔阳欲到思无穷,庾亮楼南湓口东。」则承误亦久矣。张芸叟《南迁录》云:「庾亮镇浔阳,经始此楼。」其误尤甚。
94 六日。甲夜,有大灯球数百,自湓浦蔽江而下,至江面广处,分散渐远,赫然如繁星丽天。土人云,此乃一家放五百椀以禳灾祈福。盖江乡旧俗云。
95 七日。往庐山,小憩新桥市。盖吴蜀大路,市肆壁间,多蜀人题名。并溪乔木,往往皆三二百年物,盖山之麓也。自江州至太平兴国宫三十里,此适当其半。是日,车马及徒行憧憧不绝,云上观,盖往太平宫焚香,自八月一日至七日乃已,谓之白莲会。莲社本远法师遗迹。旧传远公尝以一日借道流,故至今太平宫岁以为常。东林寺亦自作会,然来者反不若太平之盛,亦可笑也。晚至清虚庵,庵在拨云峯下,皇甫道人所居。皇甫名坦,嘉州人,出游旁郡,独见其弟子曹弥深。登绍兴焕文阁,实藏光尧皇帝御书。又有神泉、清虚堂,皆宸翰题榜。宿清虚西室,曹君置酒堂中,炙鹿肉甚珍,酒尤清醇。夜寒,可附火。
96 卷四
97 八日。早,由山路至太平兴国宫,门庭气象极闳壮。正殿为九天采访使者像,衮冕如帝者。舒州灊山灵仙观,祀九天司命真君,而采访使者为之佐,故南唐名灵仙曰丹霞府,太平曰通玄府,崇奉有自来矣。至太宗皇帝时,尝遣中使送泥金绛罗云鹤帔,仍命三年一易。神宗皇帝时,又加封应元保运真君及赐涂金殿额。两壁图十真人,本吴生笔。建炎中,李成、何世清二盗以庐山为巢,宫屋焚荡无余。先是山中有太一宫,摹吴笔于殿庑。及太平再兴,复摹取太一本,所托非善工,无复髣髴。憩于云无心堂,盖冷翠亭故址也。溪声如大风雨至,使人毛骨寒栗,一宫之最胜处也。采访殿前有钟楼,高十许丈,三层,累砖所成,不用一木,而櫩桷翚飞,虽木工之良者,不能加也。但钟为砖所揜蔽,声不甚扬,亦是一病。观主胡思齐云:「此一楼为费三万缗,钟重二万四千余斤。」又有经藏亦佳,扁曰云章琼室。太平规模,大概类南昌之玉隆。然玉隆不经焚,尚有古趣,为胜也。遂至东林太平兴龙寺,寺正对香炉峯。峯分一支东行,自北而西,环合四抱,有如城郭,东林在其中,相地者谓之倒挂龙格。寺门外虎溪,本小涧,比年甃以砖,但若一沟,无复古趣。予劝其主僧法才去砖,使少近自然,不知能用吾言否。食已,煑观音泉啜茶。登华岩罗汉阁。阁与卢舍阁、钟楼鼎峙,皆极天下之壮丽,虽闽浙名蓝,所不能逮。遂至上方、五杉阁、舍利塔、白公草堂。上方者,自寺后支径,穿松阴,蹑石磴而上,亦不甚高。五杉阁前,旧有老杉五本,传以为晋时物,白傅所谓大十尺围者,今又数百年,其老可知矣。近岁,主僧了然辄伐去,殊可惜也。塔中作如来示寂像,本宋佛驮跋陀尊者,自西域持舍利五粒,来葬于此。草堂,以白公记考之,略是故处。三间两柱[22],亦如记所云。其它如瀑水、莲池,亦皆在。高风逸韵,尚可想见。白公尝以文集留草堂,后屡亡逸,真宗皇帝尝令崇文院写校,包以斑竹帙,送寺。建炎中又坏于兵。今独有姑苏版本一帙,备故事耳。草堂之旁,又有一故址,云是王子醇枢密庵基。盖东林为禅苑,始于王公,而照觉禅师常总,实第一祖。总公有塑像,严重英特人也。宿东林。
98 九日。至晋慧远法师祠堂及神运殿焚香。憩官厅堂中。有耶舍尊者刘遗民等十八人像,谓之十八贤。远公之侧,又有一人执军持侍立,谓之辟蛇童子。传云,东林故多蛇,此童子尽拾取,投之蕲州。神运殿本龙潭,深不可测,一夕,鬼神塞之,且运良材以作此殿。皆不知实否也。然「神运殿」三字,唐相裴休书,则此说亦久矣。官厅重堂邃庑,厨廐备设,壁间有张文潜题诗。寺极大,连日游历,犹不能徧。唐碑亦甚多,惟颜鲁公题名,最为时所传。又有聪明泉,在方丈之西。卓锡泉,在远公祠堂后,皆久废不汲,不可食,为之太息。食已,游西林乾明寺。西林在东林之西,二林之间,有小市曰雁门市。传者以为远公雁门人,老而怀故乡,遂髣髴雁门邑里作此市,汉作新丰之比也。西林本晋江州刺史陶范舍地建寺。绍兴十五六年间,方为禅居,褊小非东林比,又绝弊坏。主僧仁聪,闽人,方渐兴葺。然流泉泠泠,环遶庭际,殊有野趣。正殿释迦像,着宝冠,他处未见,僧云唐塑也。殿侧有慧永法师祠堂,永公盖远公之兄。像下一虎偃伏,又有一居士立侍,不知何人。方丈后有砖塔,不甚高,制度古朴。予登二级而止。东厢有小阁曰侍贤,盖往时馆客之地,今亦颓弊。东、西林寺旧额,皆牛奇章八分书,笔力极浑厚。西林亦有颜鲁公题名,书家以为二林题名,颜书之冠冕也。旧闻庐山天池砖塔初成,有僧施经二匣。未几,塔震一角,经亦失所在。是日,因登望以问僧,僧云诚然。或谓经乃刺血书,故致此异。又云今年天池火,尺椽不遗,盖旁野火所及也。晚复取太平宫路还江州,小憩于新亭,距州二十五里。过董真人炼丹井,汲饮,味亦佳。董真人者,奉也。
99 十日。史志道饷谷帘水数器,真绝品也,甘腴清冷,具备众美。前辈或斥《水品》以为不可信;《水品》固不必尽当,然谷帘卓然,非惠山所及,则亦不可诬也。水在庐山景德观。晚别诸人。连夕在山中,极寒,可拥炉。比还舟,秋暑殊未艾[23],终日挥扇。
100 十一日。解舟。吴发干约待夔州书,因小留江口,望庐山。自到江州,至是凡十日,皆晴。秋高气清,长空无纤云,甚宜登览,亦客中可喜事也。泊赤沙湖口,东北望,犹见庐山。老杜《潭州道林》诗云:「殿脚插入赤沙湖。」此湖当在湖南。然岳州华容县及此,皆有赤沙湖。盖江湖间地名多同,犹赤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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