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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蒙拾-清-王士祯(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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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草蒙拾[清]王士祯撰
2   往读花间、草堂,偶有所触,辄以丹铅书之,积数十条。程屯阝强刻此集卷首,仆不能禁,题曰花草蒙拾。盖未及广为扬榷,且自鬼童蒙云尔。
3   ○温韦非变体
4   州谓苏、黄、稼轩为词之变体,是也。谓温、韦为词之变体,非也。夫温、韦视晏、李、秦、周,譬赋有高唐、神女,而後有长门、洛神。诗有古诗录别,而後有建安黄初三唐也。谓之正始则可,谓之变体则不可。
5   ○花间字法
6   花间字法,最著意设色,异纹细艳,非後人纂组所及。如“泪沾红袖マ”、“犹结同心苣”、“豆蔻花间<走坐>晚日”、“画梁尘マ”、“洞庭波浪晴天”,山谷所谓古蕃锦者,其殆是耶。
7   ○飞卿妙语
8   “蝉鬓美人愁绝”,果是妙语。飞卿更漏子、河渎神,凡两见之。李空同所谓自家物终久还来耶。
9   ○竹枝泛咏风土
10   竹枝泛咏风土。咏本意者,止见田艺蘅“白玉阑干护竹枝”四首耳,卓珂月以为正格,要亦不必。
11   ○徐山民袭顾太尉
12   顾太尉“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自是透骨情语。徐山民“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全袭此。然已为柳七一派滥觞。
13   ○南唐词袭牛给事
14   牛给事“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狎昵已极。南唐“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本此。至“檀口微微,靠人紧把腰儿贴”,风斯下矣。
15   ○绝调不可强拟
16   绝调不可强拟,近张杞有和花间词一卷,虽不无可采,要如妄男子拟遍十九首,与郊祀铙歌耳。
17   ○同能不如独胜
18   温、李齐名,然温实不及李。李不作词,而温为花间鼻祖,岂亦同能不如独胜之意耶。古人学书不胜,去而学画,学画不胜,去而学塑其善於用长如此。
19   ○宋祁本花间
20   “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当时传为美谭。吾友公<甬戈>极叹之,以为卓绝千古。然实本花间“暖觉杏梢红”,特有青蓝冰水之妙耳。
21   ○小宋奇遇
22   蓬山不远,小宋何幸,得此奇遇。丽竖燃椽烛,远山靡俞麋,此老一生享用,令人妒煞。
23   ○彦回不失名士
24   “假使当时俱不遇,老了英雄”,舒王自负语也。仆则谓彦回幸作中书郎而死,故当不失名士。
25   ○花间草堂之妙
26   或问花间之妙,曰:蹙金结绣而无痕迹。问草堂之妙,曰:采采流水,蓬蓬远春。
27   ○子夜变体
28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滑稽之隽。与龙辅闺怨诗“得郎一人来,便可成仙去”,同是子夜变体。
29   ○词语从诗出
30   词中佳语,多从诗出。如顾太尉“蝉吟人静,斜日傍小窗明”,毛司徒“夕阳低映小窗明”,皆本黄奴“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若苏东坡之“与客携壶上翠微”[定风波],贺东山之“秋尽江南草未凋”[太平时],皆文人偶然游戏,非向樊川集中作贼。[二诗皆杜牧之。]
31   ○词本诗而劣於诗
32   词本诗而劣於诗者,“笛声人倚楼”,止去赵倚楼二字,何翅效颦捧心。苕溪渔隐载曹元宠望月词“南楼何处,想人在长笛一声中”,视此差演迤有致。曹即以红窗迥擅名者。
33   ○欧柳词本韩句
34   “楼上晴天碧四垂”本韩侍郎“泪眼倚楼天四垂”,不妨并佳。欧文忠“拍堤春水四垂天”,柳员外“目断四天垂”,皆本韩句,而意致少减。
35   ○孙词本义山
36   孙巨源“楼头尚有三通鼓”,偶然佳兴。然亦本义山“嗟予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37   ○诗文妙诀
38   “生香真色人难学”,为“丹青女易描,真色人难学”所从出,千古诗文之诀,尽此七字。
39   ○赵词胜岑诗
40   “重门不锁相思梦,随意绕天涯”与“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同一机杼。然赵词胜岑诗。
41   ○词语可互观
42   “载不动许多愁”与“载取暮愁归去,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正可互观。“双桨别离船,驾起一天烦恼”,不免径露矣。
43   ○东风无气力
44   “东风无气力”,五字妖甚。如“落花无可飞”,便不佳。
45   ○锺隐入汴後词
46   锤隐入汴後,春花秋月诸词,与“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一帖,同是千古情种,较长城公煞是可怜。
47   ○张安国雪词
48   张安国雪词,前半刻画不佳,结乃云:“楚溪山水,碧湘楼ト”,则写照象外,故知颊上三毛之妙也。古今词人咏雪,以柳絮因风为佳话第一。自羊孚赞陶渊明诗後,仅见此八字,银杯缟带,伧父刻画,与撒盐何殊。
49   ○舒词语
50   “空得郁金裙,酒痕和泪痕”,舒语也。锺退谷评闾邱晓诗,谓具此手段,方能杀王龙标。
51   渠辈手,岂不可惜。仆每读严分宜钤山堂诗,至佳处,辄作此叹。
52   ○苏秦二公有子
53   “乱鸦啼後,归兴浓于酒”,苏叔党词也。“拟倩东风浣此情,情更浓于酒”,秦处度词也。二公可谓有子。李、晏家世,岂得独擅。
54   ○阳居士释坡词
55   坡孤鸿词,山谷以为不吃烟火食人语,良然。阳居士云:“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此与考诗相似云云。”村夫子强作解事,令人欲呕。韦苏州滁州西涧诗,叠山亦以为小人在朝,贤人在野之象。令韦郎有知,岂不叫屈。仆尝戏谓坡公命宫磨蝎,湖州诗案,生前为王、舒辈所苦,身後又硬受此差排耶。
56   ○涪翁歇後语
57   “断送一生,破除万事”,涪翁忽作歇後郑五,何哉。
58   ○杨升庵辨字
59   “薄雾浓云”,新都引中山王文木赋“薄雾浓”,以折云字之非。杨博奥,每失穿凿,如王右丞诗玉角与朱鬣马之类,殊堕狐穴。此字辨证独妙。
60   ○一浸字妙绝
61   “皎月”“梨花”本是平平,得一浸字妙绝千古。与“月明如水浸宫殿”同工。
62   ○坡公书扇词
63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千古绝唱。秦殁後,坡公尝书此於扇云: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高山流水之悲,千载而下,令人腹痛。
64   ○欧石词工拙悬殊
65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升庵以拟石曼卿“水尽天不尽,人在天尽头”,未免河汉。盖意近而工拙悬殊,不啻霄壤。且此等入词为本色,入诗即失古雅,可与知者道耳。
66   ○易安用范词
67   俞仲茅小词云:“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视易安“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可谓此儿善盗。然易安亦从范希文“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语脱胎。李特工耳。
68   ○春晓亭子
69   “牛衣古柳卖黄瓜”,非坡仙无此胸次。近惟曹顾庵学士时复有之。绿杨杜宇,酒後偶然语,亦是大罗天上人。吾友蕲水杨菊庐比部,因此词于玉台山作春晓亭子,一时名士,多为赋之,亦佳话也。
70   ○坡公轶伦绝群
71   枝上柳绵,恐屯田缘情绮靡,未必能过。孰谓坡但解作大江东去耶,髯直是轶伦绝群。
72   ○坡词惊心动魄
73   “春事阑珊芳草歇”一首,凡六十字,字字惊心动魄。“为一声河满子,下泉须吊盂才人。”恐无此魂销也。
74   ○范赵词
75   “堂上簸钱堂下走”,小人以蔑欧阳。“有情争似无情”,忌者以诬司马。至“谙尽孤眠滋味”及“落花流水别离多”,范、赵二钜公作如许语,又非但广平梅花之比矣。
76   ○山谷咏茶词
77   草堂载山谷品令、阮郎归二阕,皆咏茶之作。按黄集咏茶诗,最多最工,所谓“鸡苏胡麻听煮汤。煎成车声绕羊肠”。坡云:黄九恁地那得不穷。又有云:“更烹双井苍鹰爪,始耐落花春日长。”此老直是笔有姜桂。仆尝取黄诗“黄金滩头锁子骨,不妨随俗暂婵娟”,以为涪翁殆自道其文品耳。
78   ○欧苏平山堂词
79   平山堂一坏土耳,亦无片石可语,然以欧、苏词,遂令地重。因念此地稚圭、永叔、原父、子瞻诸公,皆曾作守,令人惶汗。仆向与诸子游宴红桥,酒间小有酬唱,江南北颇流传之,过扬州者,多问红桥矣。
80   ○坡词豪放
81   名家当行,固有二派。苏公自云:“吾醉後作草书,觉酒气拂拂,从十指间出。”黄鲁亦云:“东坡书兵海上风涛之气。”读坡词当作如是观。琐琐与柳七较锱铢,无乃为髯公所笑。
82   ○辛词磊落
83   石勒云:“大丈夫磊磊落落,终不学曹孟德、司马仲达狐媚。”读稼轩词,当作如是观。
84   ○学稼轩堕恶趣
85   “车如鸡栖马如狗”,用古谣语,绝似稼轩手笔。至坡谓白曰逋逃两段,幼安作问答,虽亦从乌有先生亡是公来,则学稼轩而堕恶趣矣。“云中鸡犬刘安过,月里笙歌炀帝归。”好事者以为见鬼诗,此得不尔耶。
86   ○吊柳诗
87   柳七葬真州西仙人掌,仆尝有诗云:“残月晓风仙掌路,何人为吊柳屯田。”
88   ○南渡诸子极妍尽态
89   宋南渡後,梅溪、白石、竹屋、梦窗诸子,极妍尽态,反有秦、李未到者。虽神韵天然处或减,要自令人有观止之叹。正如唐绝句,至晚唐刘宾客、杜京兆,妙处反进青莲、龙标一尘。
90   ○史姜咏物绝唱
91   张玉田谓咏物最难。体认稍真,则拘而不畅,摹写差远,则晦而不明。而以史梅溪之咏春雪、咏燕,姜白石之咏促织为绝唱。近日名家,如程村咏蝶、咏草、咏美人蕉、白鹦鹉诸作,金粟咏萤、咏莲诸作,可谓前无古人。程村尤多至数十首,仆常望洋而叹。昔人谓八大家所以独雄唐宋,为其篇目众多,波澜老成也。仆于丽农词亦云。
92   ○彭十咏萤词
93   仆每读史邦卿咏燕词“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又“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以为咏物至此,人巧极天工矣。近得彭十咏萤词,至“轻求战叶露,暗栖花蕊,乱翻银井。有时团扇惊回,又巧坐人衣相映”,又“随风欲堕,带雨犹明”,不禁叫绝,即令梅溪复生,抽毫拂素,何以过之。
94   ○程村咏物词
95   程村咏物词甚富,略举一二,如落花云:“五更风,三月雨,惯作伤心别。”蟋蟀云:“偏与愁人作楚,细思量,甚事恰关卿。”白鸲鹆云:“露冷水晶屏,烟暖蓝田玉。料不夜珠边,长傍冰壶浴。”咏草云:“闺中陌上,到处欲断还匀。”金钱花云:“金风冷、留买一线斜阳,怎看秋贱。”白鹦鹉云:“便花田珠纲携来,傍雕阑、向梨花闲睡。”诸如此例,不独传神写照,殆欲追魂摄魄矣。於此道中,具有哪吒手段。
96   ○咏物须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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