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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棚闲话-清-艾衲居士(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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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号
1 豆棚闲话
2 作者:圣水艾衲居士编
3 版本:
4   康熙写刻本。十二卷十二则。
5 作者:
6   题“圣水艾衲居士编”,作者真实姓名不详。本书将十二则内容不相属的短篇小说,藉由人们在豆棚下乘凉时轮流说故事为枢纽,有机地串接在一起,结构别具一格。
7 弁言  
8 第一则 介之推火封妒妇
9 第二则 范少伯水葬西施
10 第三则 朝奉郎挥金倡霸
11 第四则 藩伯子破产兴家
12 第五则 小乞儿真心孝义
13 第六则 大和尚假意超升
14 第七则 首阳山叔齐变节
15 第八则 空青石蔚子开盲
16 第九则 渔阳道刘健儿试马
17 第十则 虎丘山贾清客联盟
18 第十一则 党都司死枭生首
19 第十二则 陈斋长论地谈天
20 叙 天空啸鹤
21 弁言
22   吾乡先辈诗人徐菊潭有《豆棚吟》一册,其所咏古风、律绝诸篇,俱宇宙古今奇情快事,久矣脍炙人口,惜乎人遐世远、湮没无传,至今高人韵士每到秋风豆熟之际,诵其一二联句,令人神往。
23   余不嗜作诗,乃检遗事可堪解颐者,偶列数则,以补豆棚之意;仍以菊潭诗一首弁之,诗曰:闲着西边一草堂,热天无地可乘凉。
24   池塘六月由来浅,林木三年未得长。
25   栽得豆苗堪作荫,胜于亭榭反生香。
26   晚风约有溪南叟,剧对蝉声话夕阳。
27 第一则 介之推火封妒妇
28   江南地土洼下,虽属卑温,一交四月便值黄霉节气,五月六月就是三伏炎天,酷日当空;无论行道之人汗流浃背,头额焦枯,即在家住的也吼得气喘,无处存着。上等除了富室大家,凉亭水阁,摇扇乘凉,安闲自在;次等便是山僧野叟,散发披襟,逍遥于长松荫树之下,方可过得;那些中等小家无计布摆,只得二月中旬觅得几株羊眼豆秧,种在屋前屋后闲空地边,或拿几株木头、几根竹竿搭个棚子,搓些草索,周围结彩的相似。
29   不半月间,那豆藤在地上长将起来,弯弯曲曲依傍竹木随着棚子牵缠满了,却比造的凉亭反透气凉快。那些人家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拿根凳子,或掇张椅子,或铺条凉席,随高逐低坐在下面,摇着扇子,乘着风凉。乡老们有说朝报的,有说新闻的,有说故事的。除了这些,男人便说人家内眷,某老娘贤,某大娘妒,大分说贤的少,说妒的多;那女人便说人家丈夫,某官人好,某汉子不好,大分爱丈夫的少,妒丈夫的多。可见『妒』之一字,男男女女日日在口里提起、心里转动。如今我也不说别的,就把『妒』字说个畅炔,倒也不负这个搭豆棚的意思。你们且安心听着。
30   当日有几个少年朋友同着几个老成的人也坐在豆棚之下,右手拿着一把扇子,左手拿着不知甚么闲书,看到闹热所在,有一首五言四句的诗,忽然把扇于在凳上一拍,叫将起来,便道:『说得太过!说得太过!』那老成人便立起身子道:『却是为何?』那少年便把书递与他,一手指道:『他如何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做待的人想是受了妇人闲气,故意说得这样利害。难道妇人的心比这二种恶物还毒些不成?』那老成人便接口说道:『你们后生小伙子不曾经受,从不曾出门看见几处,又不曾逢人说着几个,如何肯信?即在下今年已及五旬年纪,宁可做个鳏夫,不敢娶个婆子。实实在江湖上看见许多,人头上说将来又听得许多,一处有一处的利害,一人有一人的狠毒,我也说不得许多。曾有一个好事的人,把古来的妒妇心肠并近日间见的妒妇实迹备悉纂成一册《妒鉴》,刻了书本,四处流传。初意不过要这些男子看在眼里,也好防备一番;又要女人看在肚里,也好惩创一番。男男女女好过日子。这个功德却比唐僧往西天取来的圣经还增十分好处。那晓得妇人一经看过,反道“妒”之一字从古流传,应该有的。竟把那《妒鉴》上事迹看得平平常常,各人另要搜寻出一番意见,做得新新奇奇,又要那人在正本《妒鉴》之后刻一本“补遗”、二集、三集,乃在妇道中称个表表豪杰,纔畅快他的意思哩!』又有一个老成人接口道:『这《妒鉴》上有的却是现在结局的事,何足为奇?还有妒到千年万载做了鬼、成了神纔是希罕的事。那少年听见两个老成人说得觔觔节节,就拱着手说道:『请教!请教!』那老成人说道:『这段书长着哩,你们须烹几大壶极好的松萝祘片、上细的龙井芽茶,再添上几大盘精致细料的点心,纔与你们说哩!』那少年们道:『不难不难,都是有的。只要说得真实,不要骗了点心、茶吃,随口说些谎话哄弄我们。我们虽是年幼不曾读书,也要质证他人方肯信哩!』那老成人不慌不忙,就把扇子折拢了放在凳角头,立起身来,说道:『某年某月,我同几个伙计贩了药材前往山东发卖。骑着驴子,随了车驮,一程走到济南府章邱县临济镇之南数里间,遇着一条大河。只见两边船只、牲口,你来我往,你往我来,稠稠密密,都也不在心上。见有许多妇人,或有过去的,或有过来的。那丑头怪脑的,随他往来,得个平常;凡有一二分姿色的,到彼处却不敢便就过去,一到那边,都把两鬓蓬蓬松松扯将下来,将几根乱草插在髻上,又把破旧衣服换在身上,打扮得十分不象样了,方敢走到河边过渡。
31   临上船时,还将地上的浮土灰泥擦抹几把,纔放心走上船,得个平平安安渡过河去。若是略象模样妇人不肯毁容易服,渡到大河中间,风波陡作,卷起那腌腌臜臜的浪头直进船内,把货物泼湿,衣服秽污,或有时把那妇人随风卷入水内,连人影也不见了。你道甚么妖魔鬼怪在彼作如此的凶险恶孽?我俏俏在那左近饭店轻轻访问。那里人都要过渡,惧怕他的,不敢明白显易说出他的来头。只有一个老人家在那里处蒙馆的,说道:这个神道其来久矣。在唐时有个人做一篇《述异记》,说道:此河名叫妒妇津,乃是晋时朝代泰始年号中,一人姓刘名伯玉,有妻段氏名明光,其性妒忌;伯玉偶然饮了几杯饿酒,不知不觉在段氏面前诵了曹子建的《洛神赋》几句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彷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靗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之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之出渌波。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皜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皜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32   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蜘蹰于山隅。
33   读至此,不觉把案上一拍,失口说道:『我生平若娶得这样个标致妇人,由你泼天的功名富贵要他什么!吾一生心满意足矣!』此乃是醉后无心说这两句放肆的闲话,那知段氏听了心中火起,就发话道:『君何看得水神的面目标致就十二分尊重,当面把我奚落?若说水神的好处,我死何愁不为水神!』
34   不曾说完,一溜烟竟走出门去。那伯玉那知就里。不料段氏走到河滨,做个鹞子翻身之势,望着深处从空一跳,就从水面沈下去了。伯玉慌得魂不附体,放声大哭。急急唤人打捞,那有踪影?整整哭了七日,喉干嗓咽,一交跌倒朦胧晕去。只见段氏从水面上走近前来说道:『君家所喜水神,吾今得为神矣!
35   君须过此,吾将邀子为偕老焉!』言未毕,段氏即将手把伯玉衣袂一扯,似欲同入水状,伯玉惊得魂飞天外,猛力一迸,忽然苏醒,乃是南柯一梦。伯玉勉强独自回家。讵料段氏阴魂不散,日日在津口忽然作声,忽时现形,只要伺候丈夫过津,希遂前约。不料伯玉心馁,终身不渡此津。故后来凡有美色妇人渡此津者,皆改妆易貌,然后得济。不然就要兴风作浪,行到河水中间便遭不测之虞了。』那些后生道:『这段氏好没分晓,只该妒着自己丈夫,如何连别的女人也妒了?』又有个老者道:『这个学究说的乃是做了鬼还妒的事,适纔说成了神还妒的事,却在那里?』内中一个老者道:『待我来说个明白!那妒妇津天下却有两处,这山东的看来也还平常,如今说的纔是利害哩!』
36   那后生辈听见此说,一个个都站将起来,神情错愕,问道:『这个却在何处?』老者便道:『在山东对门山西晋地太原府绵县地方。行到彼处未及十里,路上人娓娓说长说短,都是这津头的旧事,我却不信。看看行到津口,也有许多过往妇人妆村扮丑,亦如山东的光景,也不为异。直到那大树林下,露出一个半大的庙宇,我跳下牲口,把缰绳、鞭子递与驴夫,把衣袖扯将下来,整顿了一番,依着照墙背后转到甬道上去。抬头一看,也就把我唬了一惊:只见两个螭头直冲霄汉,四围鹰爪高接云烟;八宝妆成鸳鸯瓦脊耀得眼花,浑金铸就饕餮门环闪人心怕。左边立的朱髭赤发、火轮火马,人都猜道祝融部下神兵;右边站的青面獠牙、皂盖玄旗,我却认做瘟疫司中牙将。
37   老者道:『我也不是证见,我也不肯诬他。却见《野艇新闻》有《范少伯水葬西施传》,《杜柘林集》中有《洞庭君代西子上冤书》一段,俱是证见。至今吴地有西施湾、西施浜、西施香汗池、西施锦帆泾、泛月陂,水中有西子臂、西施舌、西施乳,都在水里,却不又是他的证见么?他若不葬在水里,当时范大夫何必改名鸱夷子?鸱者,枭也。夷者,害也。西施一名夷光。
38   及后来年老,见周室将乱,遂骑青牛西入函谷关,遇关尹名喜者师之,作《道德经》五千言于秦川铥稨县。遂卒于此,其墓在焉。此老子之始终也。生前不能救周室之乱,又不建一毫功业于世,死后返为天上三清,岂有是哉!』众人道:『佛子西来之教如何?』斋长道:『佛氏亦贪寿之小人。其说尚空,一切人道世事皆弃而不理,并欲绝灭其念虑,使心常空空无我。
39   中间坐着一个碧眼高颧、紫色伛兜面孔、张着簸箕大的红嘴,乃是个半老妇人,手持焦木短棍,恶狠狠横踞在上;旁边立着一个短小身材、伛偻苦楚形状的男人,朝着左侧神厨角里,却是为何?正待要问,那驴夫摇手道:“莫要开言,走罢走罢!”只得上驴行路。走了五六里,悄问再三,驴夫方说:“这个娘娘叫做石尤奶奶,旁边汉子叫做介之推,直是秦汉以前列国分争时节晋国人氏。只因晋献公宠爱了一个骊姬,害了太子申生,又要害次子重耳。重耳无奈,只得奔逃外国求生。介之推乃是上大夫介立之子,年纪甫及二十,纔娶一妻,也是上大夫石吁之女,名曰石尤。两个原生得风流标致,过得似水如鱼,真个才子佳人天生一对、盖世无双的了。却为重耳猝然遭变,立刻起程;之推是东宫侍卫之臣,义不容缓,所以奋不顾身,一辔头随他走了,不曾回家说得明白。就是路中要央个熟人寄信回时,那重耳是晋国公子,随行有五人:一个是魏鮤,一个是狐偃,一个是颠颉,一个是赵衰,这个就是之推了。急切里一时逃走,恐怕漏了消息骊姬知道,唆耸献公登时兴兵发马,随后追赶,不当稳便;都是改头换面,褴褴褛褛,夜住晓行,甚是苦楚。石氏在家那晓得这段情节?只说:『正在恩爱之间,如何这冤家嚯地抛闪?想是有了外遇,顿然把我丢弃!』叫天抢地,忿恨一回,痛哭一回,咒诅一回,痴想一回,恨不得从半空中将之推一把头揪在跟前,生生的咬嚼下肚,方得快心遂意。不料一日一日,一年一年,胸中渐渐长起一块刀砍不开、斧打不碎、坚凝如石一般,叫做妒块。俗语说,女傍有石,石畔无皮,病入膏肓,再销熔不得的了。那知之推乃是个忠诚苦节之臣,随了重耳四远八方,艰难险阻,无不尝遍。一日逃到深山,七日不得火食,重耳一病几危。
40   随行者虽有五人,独有之推将股上肉割将下来,煎汤进与重耳食之,救得性命。不觉荏荏苒苒过了一十九年,重耳方得归国,立为文公,兴起霸来。后来那四个从龙之臣都补了大官受了厚禄,独之推一人当日身虽随着文公周行,那依恋妻子的心肠端然如旧。一返故国便到家中访问原妻石氏下落,十余年前早已搬在那绵竹山中去了,之推即往山中探访消息。石氏方在家把泥塑一个丈夫,朝夕打骂得,不已,忽然相见,两个颜色俱苍,却不认得,细说因由,方纔厮认,忽便震天动地假哭起来。之推把前情说了一番,那石氏便骂道:『负心贼!闪我多年,故把假言搪塞。』只是不信。少不得妇人家的旧规,手挝口咬、头撞脚踢了一回。弄得之推好像败阵伤亡,垂头丧气,一言也不敢发,只指望待他气过,温存几时,依旧要出山做官受职去的。那知石氏心毒得紧,原在家中整治得一条红锦九股套索在衣箱内,取将出来,把之推扣颈缚住,顷刻不离,一毫展动不得。
41   说道:『我也不愿金紫富贵,流浪天涯,只愿在家两两相对,齑盐苦守,还要补完我十九年的风流趣兴,由那一班命运大的做官罢了。』之推既被拘系,上不能具疏奏闻朝廷,下不能写书邀人劝解,在晋文公也不知之推在于何处。倒是同难五人中一人不见之推出山,朝廷又不问他下落,私心十分想慕,不肯甘心,造下一首四言鄙俚之句,贴于宫门,暗暗打动文公意思。诗曰:『有龙矫矫,顿失其所。五蛇从之,周流天下。
42   龙饥乏食,一蛇割股。龙返于渊,安其壤土。四蛇入穴,皆有处所。一蛇无穴,号于中野。』一时间宫门传诵,奏闻文公。
43   文公惶愧不已,遂唤魏鮤遍访之推下落。之推身已被系,安得出来?魏鮤是个武夫,那里耐烦终日各处搜求,况且绵竹之山七百里开阔,实难踪迹。却算计道:『我四下里放起火来,烧得急了,怕他不奔将出来!』此时乃是初春天气,山上草木尚是干枯的,顺着风势教人举火,一霎时漫天漫地卷将起来。那知之推看见四下火起,心知魏鮤访求踪迹,争奈做了个藤缠螃蟹、草缚团鱼,一时出头不得。即使遇着魏鮤,磨灭得不成冠裳中人体面,一时忿恨在心,不如速死为快!因而乘着石氏睡熟,也就放一把无情火来。那火却也利害,起初不过微烟袅袅,搅着石罅峦光,在山间住久的还不觉得。未几,火势透上树枝,惹着松油柏节,因风煽火,火炽风狂,从空舒卷,就地乱滚将来。一霎时,百道金蛇昂头摆尾,千群赤马纵鬣长嘶。四壁厢哔哔叭叭之声胜似元宵爆竹,半天里腾腾闪闪之焰不减三月咸阳。逃出来的狐狸,跳不动的麂鹿,都成肉烂皮焦;叫不响的鸦鹰,飞不动的鸾鹤,尽是毛摧羽烁。此时石氏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奔前不能,退后不得,渐渐四下紧逼将来,就把之推一把抱定说道:『此后再不妒了!』却也悔之晚矣。那知石氏见火势逼近,绝不着忙,只愿与之推相抱相偎,毫无退悔,故此火势虽狂,介子夫妻到底安然不动。略不多时,之推与石氏俱成灰烬。后来魏鮤搜山,看见两个烧死尸骸,方晓得之推夫妇已自尽了。正要收取骸骨,中间尚有一堆余火未熄。魏鮤仔细上前看时,却又不青不红,不紫不绿,一团鬼火相似,真也奇异。忙教左右将那烧不过的树枝拨开看时,乃是斗大一块鹅卵石滚来滚去。那火光亦渐渐微了,石子中间却又放出一道黑气,上冲霄汉,风吹不断。魏鮤同一伙人见得恁般作怪,即忙写了一道本章,把此一块宝贝进上文公,大略说之推高隐之士,不愿公侯,自甘焚死。纪载他焚烧之时,正是清明节前一日。文公心中恻然,即便遣官设祭一坛,望空遥奠,又命下国中,人家门首俱要插柳为记,不许举火,只许吃些隔夜冷食。至今传下一个禁烟寒食的故事。
44   那块宝贝也只道甚么活佛、神仙修炼成的金刚舍利子一样,忙教后宫娘娘、妃嫔好好收藏。那知这物却是祸胎,自从进宫之后,人人不睦,个个参差。后来文公省得此物在内作祟,无法解禳。
45   直到周天王老库中,请出后妃传下来百炼降魔破妒金刚宝锤,当中一下将来,打得粉花零碎,漫天塞地化作万斛微尘,至今散在民间,这黑气常时发现。此是外传,不在话下。且说那石氏自经大火逼近之际,抱着耿耿英灵,从那烈焰之中一把扭定了介之推,走闯到上帝驾前,大声诉说其从前心事。上帝心里也晓得妒妇罪孽非轻,但守着丈夫一十九年,心头积恨一时也便泯灭不得。适值有一班散花仙女又在殿前,惧怜他两个夫妇都有不得已一片血诚,在生不曾受得文公所封绵上之田,死后也教他夫妻受了绵地血食。但是妒心到底不化,凡有过水的妇人,都不容他画眉搽粉、大袖长衫,俱要改换装束。那男人到庙里看的,也不许说石尤奶奶面目变得丑恶、生前过失。
46   但有奉承奶奶几句、数落之推几句的,路上俱得平安顺利。
47   近日有个乡间妇人,故意妆扮妖妖娆娆渡水而过,却不见甚么显应。
48   此是石奶奶偶然赴会他出,不及堤防,错失的事。那知这妇人意气扬扬,走到庙里卖嘴弄唇,说道:『石奶奶如今也不灵了,我如此打扮,端的平安过了渡来。』说未毕口,那班手下的帮妒将帅火速报知,一霎时狂风大作,把那妇人平空吹入水里淹死了。查得当日立庙时节,之推夫妇原是衣冠齐楚并肩坐的,为因这事平空把之推塑像忽然改向朝着左侧坐了。地方不安,改塑正了,不久就坍。如今地方上人理会奶奶意思,故意塑了这个模样。此段说话,却不是成了神还要妒的故事么?
49   至今那一乡女人气性极是粗暴,男人个个守法,不敢放肆一些。
50   凡到津口,只见阴风惨惨,恨雾漫漫,都是石奶奶狠毒英灵障蔽定的。唐时有人到那里送行吟诗,有『无将故人酒,不及石尤风』之句,也就是个证了。那几个后生听了嚷道:『大奇!
51   大奇!方纔那首“青竹蛇儿”的诗可见说得不差,不差。』又有一个说道:『今日搭个豆棚,到是我们一个讲学书院,天色将晚,各各回家,老丈明日倘再肯赐教,千万早临。晚生们当备壶酒相候,不似今日草草一茶已也。』
52   总评《太平广记》云:『妇人属金,男子属木,金克木,故男受制于女也。』然则女妒男惧,乃先天禀来,不在化诲条例矣。
53   虽然,子即以生克推之,木生火,火能克金;金生水,水又生木。则相克相济,又是男可制女妙事。故天下分受其气,所以『妒』、『惧』得半,而理势常平。艾衲道人《闲话》第一则就把『妒』字阐发,须知不是左袒妇人,为他增焰也。妒可名津,美妇易貌;郁结成块,后宫参差。此一种可鄙可恶景象,缕缕言之,人人切齿伤心,犹之经史中『内君子,外小人』。
54   揣摩小人处,十分荼毒气概;揣摩君子处,十分狼狈情形。究竟正气常存,奇衷终馁,是良史先贤之一番大补救也。知此则《闲话》第一及妒妇,所谓诗首《关罘,书称『矨降』可也。
55 第二则 范少伯水葬西施
56   范少伯水葬西施俗语云:『酒逢知己千锺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可见饮酒也要知己。若遇着不知己的,就是半杯也饮不下去;说话也怕不投机,若遇着投机,随你说千说万,都是耳躲顺听、心上喜欢,还只恐那个人三言两语说完就扫兴了。
57   大凡有意思的高人,彼此相遇,说理谈玄,一问一答,娓娓不倦;假使对着没意思的,就如满头浇栗,一句也不入耳。倒是那四方怪事、日用常情,后生小子闻所未闻,最是投机的了。
58   昨日新搭的豆棚虽有些根苗枝叶长将起来,那豆藤还未延得满,棚上尚有许多空处,日色晒将下来,就如说故事的,说到要紧中间尚未说完,剩了许多空隙,终不爽快。如今不要把话说得烦了。再说那些后生,自昨日听得许多妒话在肚里,到家灯下纷纷的又向家人父子重说一遍。有的道是说评话造出来的,未肯真信,也有信道古来有这样狠妒的妇人,也有半信半疑的,尚要处处问人,各自穷究。弄得几个后生心窝潭里、梦寐之中,颠颠倒倒,只等天亮就要往豆棚下听说古话。
59   那日色正中,人头上还未走动。直待日色蹉西,有在市上做生意回来的,有在田地上做工闲空的,渐渐走到豆棚下,各占一个空处坐下。不多时,老者也笑嘻嘻的走来,说道:『众位哥哥却早在此,想是昨日约下,今朝又要说甚么古话了。』
60   后生俱欣欣然道:『老伯伯!昨日原许下的,我们今日备了酒肴,要听你说好些话哩。但今日不要说那妒妇,弄得我们后生辈面上没甚光辉,却要说个女人才色兼全,又有德性,好好收成结果的,也让我们男人燥一燥皮胃。』那老者把头侧了一侧,说道:『天地间也没有这十全的事,红颜薄命,自古皆然。或者有色的未必有才,有才的未必有色,有色有才的未必有德,即使有才、有色、有德的,后来也未必就有好的结局。三皇以前远不可考,只就三代夏、商、周而言,当在兴时,看来虽有几个贤圣之后,那纔、貌、德、色也不闻有全备之称。及至亡国之时,每代出了个妖物,倒是纔色兼备的。』众后生说:『那兴夏禹王的是那一个?』老者道:『待我慢慢想来。记得禹王之父,名叫伯鲧,娶了有莘氏的女,名叫修己。看见天上流星贯昴,感孕而生了禹王于道之石纽乡。那时洪水滔天,禹王娶了涂山氏做亲,方得四日,因其父亲治水无功,尧帝把他杀在羽山。虞舜保奏禹王纔能堪以治水,即便出门。在外过了一十三年,自家门首走过三次,并不道是家里边,进去看看妻子。
61   那涂山氏也晓得丈夫之性孤古乖怪,也并不出门外来看看丈夫。
62   不几年间,洪水平定,尧帝赐禹王玄圭,告成其功。后来虞舜把天下亦让与他,涂山氏做了皇后,岂不是个有才有德的?但当日也不曾有人说他怎的标致,此正是贤圣之君在德不在貌也。
63   后来传了十六、七代,传到履癸,是为帝桀。平生好勇,力敌万人,两手能伸铁钩;贪虐荒淫,伤害百姓。曾去伐那诸侯。
64   有施氏见桀王无道,无计可施,止有一女,名为妹喜,生得十分美貌,多才多技,堪以进献。那桀王果然一见魂迷,无事不从,无言不听。把百姓之财尽数搜索拢来,如水用去;将那珍馐百味堆将起来,肉山相似。造下许多美酒,倾在池中,可通船只往来;两边的酒糟迭起成堤,人到上面可望十里。凡游览至此,上边打一声鼓,下边人低头叩到池中饮酒,就像牛吃水的相似,叫做牛饮,不下有三千余人,妹喜方以为乐。如此淫纵,万民嗟怨,亏杀成汤皇帝出来,把妹喜杀了,桀王放于南巢。如今江南庐州府巢县地方,就是那无道之君结果处了。此是第一个女中妖物也。
65   『夏王的天下传到商时,商朝代代也有贤圣之后,只是平平常常,也无才德之显。直传到二十八代,生一个纣王出来。
66   他天性聪明,作事敏捷,力气勇猛可以抵对猛兽。说来的话都是意想不到的,如有人欲谏止他,就先晓得把言语搪塞在先,人却开口不得。自己做了不好的事,他却有无数巧言搪塞过了。
67   终日兴工动作,做那舆马宫室之类,件件穷工极巧。就爱上一个诸侯有苏氏之女,名唤妲己。宠幸异常,惟其所好,无不依从。当初夏桀无道做下的酒池肉林也就摹仿他做将起来。又叫宫中男女赤体而行淫污之事,随地而做,也不怕触犯天帝。宫中开了九市,长夜酣歌,沈湎不散,朝政不理,四方怨望。妲已看见人民恨他,威令不行,乃重为刑辟,以火烧红熨斗叫人拿着,手就烂了;更立一铜柱,炭火逼红,叫人抱柱,立刻焦枯,名为炮烙之刑。还有许多惨刻刑罚,却难尽说。那纣王只要妲己喜欢,那里顾得后来?武王兴兵伐纣,纣王自焚而死。
68   假使妲己有这个美色,没有这种恶纔,也不到得这地方,此又是一个有色有才的妖物证见了。那时武王之父文王是个圣人,就有一个母亲后妃最是贤德。其纔又能内助,并无妒心。文王姬妾甚多,生了百子,果然千古难得的。当日就有《关罘、《麟趾》之诗,诵他懿德。尚有人讥刺道:“此诗乃是周公所作,若是周婆决无此言。”这不是讥刺后妃,只为天下妒妇多了故作此语,越显得后妃之贤不可及了。到后来周幽王时,又生出一个妖物,却比夏商的更不相同,几乎把周家八百年的社稷一时断送了。这个妖物叫做褒姒。虽则是幽王之后,其来头却在五六百年前夏时就有种了。』众后生道:『这个妖物果是奇怪,怎么夏时就种这个祸胎在那里呢?』老者道:『夏德衰了,褒姒之祖与夏同姓,那时变作二龙降于王庭,乃作人言,“我乃褒国之君也。”夏王怒而杀之,那龙口里吐出些津沫来,就不见了。臣子见是龙吐出的,却为奇异,就盛在水桶之内,封锢在宝藏库中。直到周厉王时,到库中打开桶来看时,那津沫就地乱滚,直入宫中,撞到幼女身傍,就不见了。此女纔得十二三岁,有了娠孕。是时民间有个谣言道:『压弧箕服,实亡周国。”后来乡间一个男子手拿山桑之弓,一个妇人手拿草结之衣,上街来卖,市人见他应着重谣,就要报官,二人慌忙逃窜。适然撞着有孕的童女,生下一个女儿,弃于道傍。那对夫妇怜悯他,收养在怀,逃入褒国。后值褒君有罪系于狱中,遂将此女献上。周王见他美貌,收在后官。举止端庄,并不开口一笑。若论平常不肯笑的妇人,此是最尊重有德的了。那知这个不笑,却是相关甚大,得他一笑,正是倾国倾城之笑,故此一时不能遽然启齿。周幽王千方百计引诱着他,褒姒全然不动。那时周王国中有令,凡有外寇之警,举起烽台上号火为信,都来救应。幽王无端却放一把空火,各路诸侯来时,却无寇警。
69   褒姒见哄动诸侯扑了一空,不觉哑然一笑。后来犬戎入犯,兵临城下,幽王着急,烧尽了烽台上火,那诸侯只当戏耍,都不来了。幽王遂被犬戎所杀。却不又是一个亡国的妖物么?如此看来,纔全德备的妇人委实不大见有。』众少年接口道:『亡国之妖颠倒朝纲,穷奢极欲,至今人说将来,个个痛恨,人人都是晓得的。昨日前村中做戏,我看了一本《浣纱记》,做出西施住居薴萝山下,范大夫前访后访,内中唱出一句,说“江东百姓,全是赖卿卿”。可见越国复得兴霸,那些文官武将全然无用,那西施倒是第一个功臣。后来看到同范大夫两个泛湖而去,人都说他俱成了神仙。这个却不是纔色俱备、又成功业、又有好好结果的么?』老者道:『戏文虽则如此说,人却另有一个意思。看见多少功成名遂的人遇着猜忌之王,不肯见机而去,如文种大夫,毕竟为勾践所杀。故此假说他成仙,不过要打动天地间富贵功名的人,处在盛满之地,做个急流勇退的样子,那有真正成仙的道理?我在一本野史上看见的却又不同。
70   说这西子住居若耶溪畔,本是一个村庄女子。那范大夫看见富贵家女人打扮,调脂弄粉,高髻宫妆,委实平时看得厌了。一日山行,忽然遇着淡雅新妆波俏女子,就道标致之极。其实也只平常。又见他小门深巷许多丑头怪脑的东施围聚左右,独有他年纪不大不小,举止闲雅,又晓得几句在行说话,怎么范大夫不就动心?那曾见未室人的闺女就晓得与人施礼、与人说话?
71   说得投机,就分一缕所浣之纱赠作表记?又晓得甚么惹害相思等语?一别三年,在别人也丢在脑后多时了,那知人也不去娶他,他也不曾嫁人,心里遂害了一个痴心痛玻及至相逢,话到那国势倾颓,靠他做事,他也就呆呆的跟他走了。可见平日他在山里住着,原没甚么父母拘管得他,要与没识熟的男子说话就说几句,要随没下落的男子走路也就走了。
72   一路行来,混混帐帐,到了越国。学了些吹弹欲舞,马扁的伎俩,送入吴邦。吴王是个苏州空头,只要肉肉麻麻奉承几句,那左右许多帮闲篾片,不上三分的就说十分,不上五六分就说千古罕见的了。况且伯嚊嚭暗里得了许多贿赂,他说好的,谁敢不加意帮衬?吴王没主意的,众人赞得昏了,自然一见留心,如得珍宝。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那吴王既待你如此恩情,只该从中调停那越王归国,两不相犯。
73   一面扶持吴王兴些霸业,前不负越,后不负吴,这便真是千载奇杰女子。何苦先许身于范蠡,后又当做鹅酒送与吴王。弄得吴王不理朝政,今日游猎,明日彩莲,费了百姓赀财,造台凿池,东征西讨,万民皆怨。兵入内地,觑便抽身,把那个共枕同衾追欢买笑的知己抛在东洋大海。你道此心如何过得?希图回到越国,趁着半老丰姿,还要逞出许多功劳,许多娇爱,更要驾出越国夫人之上,受用不了。那知范大夫一腔心事也是侥幸成功。万一夫差是个精细的人,不听伯嚭邪言,信着伍员的好语,也不见得这个败坏。又万一暗里图谋,那勾践一朝命短,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虽有些工夫也不到得这样圆成。况且阴谋诡秘,有许多不可告人的话头;下贱卑污,有许多令人不忍见的光景。到那吴国残破之日,范大夫年纪也有限了,恐怕西子回国又把旧日套子,断送越国,又恐怕越王复兴霸业猛然想起平日勾当,有些不光不明,被人笑话。况且范蠡出身,又是楚之三户人氏,即今吴江县地方,原自姑苏属县。以吴之百姓为越之臣子,代谋吴国,在越则忠,在吴则逆。越王虽在流离颠沛之中,那臣子的本未、君臣的分际,却从来是明白在心里的。到了归国时节,霸业复兴,兵多粮足,别的俱不在心上。
74   单单只有这几个谋国之臣怀着鬼胎,倘或猜忌之主,无心中有些触犯,一朝追究,未免害了自己的身家。故此陡然发个念头,寻了一个船只,只说飘然物外,扁舟五湖游玩去了。那五湖也只有七八百里开阔,难道人踪迹不到的?后来人都说越王长颈乌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那知范大夫句句说着自家本相,平日做官的时节,处处藏下些金银宝贝,到后来假名隐姓,叫做陶朱公,“陶朱”者,“逃”其“诛”也。不几年间,成了许多家赀,都是当年这些积蓄。难道他有甚么指石为金手段么?那许多暧昧心肠,只有西子知道。西子未免妆妖做势,逞吴国娘娘旧时气质,笼络着他。那范大夫心肠却又与向日不同了:与其日后泄露,被越王追寻起来,不若依旧放出那谋国的手段,只说请西子起观月色。西子晚妆纔罢,正待出来举杯问月,凭吊千秋;不料范大夫有心算计,觑着冷处,出其不意,当胸一推,扑的一声,直往水晶宫里去了。正是:“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那后生道:『老伯说来差矣!那范大夫湖心中做的事,有谁作证?你却说他如此?』
75   害了西施,故名鸱夷。战国时孟子也说西子蒙不洁,人皆掩鼻而过。就是葬在水里,那不洁之名还洗不干净哩!』有一人道:『兄言之谬矣!从古来赞美西施的,直把个天地间至妙绝佳的抗州一个西湖比他。苏东坡题一首诗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如此说来,难道东坡不如你的见识不成?』老者道:『这坡老看得西湖景致好了,没得赞赏,偶然把个古来美色的妇人比方,其实不是赞赏西子。其中还有一个意思,至今还没一个人参透这段道理:天下的湖陂草荡,为储蓄那万山之水,处处年年,却生长许多食物东西,或鱼虾、菱芡、草柴、药材之类,就近的贫穷百姓靠他衣食着活。唯有西湖,就在杭州郡城之外,山明水秀,两峰三竺高插云端;里外六桥,掩映桃柳;庵观寺院及绕山静室,却有千余;酒搂台榭,比邻相接;画船萧鼓,昼夜无休。无论外路来的客商、仕宦,到此处定要破费些花酒之资。
76   那本地不务本业的游花浪子,不知在内嫖赌荡费多多少少。一个杭州地方见得如花似锦,家家都是空虚。究其原来,都是西湖逼近郡城,每日人家子弟大大小小走到湖上,无不破费几贯钱钞。前人将西湖比西子者,正说着西湖无益于杭城,却与西施具那倾国倾城之貌有害吴国意思一样。如今人却重了东坡的纔名,爱看了西湖景致,不曾参悟到这个所在故耳。只有一个推官胡来朝湖心寺柱上题一对联,却道破此意云:四季笙歌,尚有穷民悲夜月;六桥花柳,浑无隙地种桑麻。
77   其余题咏甚多,都是外处往来游客暂时流寓,无非形容西湖佳妙之处,还要嫌憎那胡推官道学气哩。还有个小小故事说与你们听了。近日吴中有个士夫,宦游经过越地,特特买舟选骑,直到薴萝山边。看见山明水秀,游观不尽,便哼哼的做起诗来,赞得西子不知到甚么天仙地位,还要寻个媒人选聘女子,依稀沾些西子风味回去。正在访问,那知走出一个乡老来,说得极妙:“你道西子是个国色天香,当初乃是敝地一个老大嫁不出门的滞货,偶然成了虚名。若果然绝色奇姿,怎么肯送到你下路受用!”那士夫一个没趣,即刻起身去了。』众后生拍手笑道:『这老老,倒有志气占高地步,也省得苏州人讥笑不了。』
78   正待走动,欲将蔬酒排下,吃个尽兴。抬头忽见天上乌云西坠,似有『山雨欲来』之状,俱各抢地拱手,称谢而散。
79   总评人知小说昉于唐人,不知其于漆园庄子、龙门史迁也。
80   《庄子》一书寓言十九,大至鵾鹏,小及莺鸠、鹪鹩之属,散木鸣雁,可喻养生;解牛赒轮,无非妙义。甚至诙谐贤圣,谈笑帝王,此漆园小说也。史迁刑腐著书,其中《本纪》、《世家》、《表》、《书》、《列传》,固多正言宏论,灿若日星,大如江海,而内亦有遇物悲喜、调笑呻吟,不独滑稽一传也。如《封禅》,如《平准》,如《酷吏》、《游侠》等篇,或为讽讥,或为嘲谑,令人肝脾、眉颊之间别有相入相化而不觉。盖其心先以正史读之,而不敢以小说加焉也。即窦田之相轧,何异传奇?而《句践世家》后,附一段陶朱;庄生入楚丧子之事,明明小说耳。故曰小说不昉于唐人也。艾衲道人《闲话》二则日『水葬西施』,此真真唐突西施矣!然玩其序三代事,皆读史者所习晓,却苍茫花簇,象新闻而不像旧本。至于西施正传,乃不径接着褒姒,反从他人说浣纱赞美西施,无心衬人,覼覼缕缕,将一千古美姝说得如乡里村妇,绝世谋士,说得如积年教唆。三层翻驳,俱别起波纹,不似他则一口说竟。解『鸱夷』、解『夷光』、注西湖诗、谈选女事,皆绝新绝奇,极灵极警,开人智蕊,发人慧光。虽漆园、龙门,何以如此!唐人不得而比之。
81 第三则 朝奉郎挥金倡霸
82   朝奉郎挥金倡霸自那日风雨忽来,凝阴不散,落落停停,约有十来日纔见青天爽朗。那个种豆的人家走到棚下一看,却见豆藤骤长,枝叶蓬松,细细将苗头一一理直,都顺着绳子,听他向上而去,叶下有许多蚊虫,也一一搜剔干净。那些邻舍人家都在门外张张望望,嚷道:『天色纔晴就有人在豆棚下等说古话哩,我们就去。』不多时就有许多坐下,却不见那说故事的老者。众人道:『此老胸中却也有限,想是没得说了,趁着天阴下雨,今日未必来也。』内中一人道:『我昨日在一舍亲处听得一个故事,倒也好听,只怕今日说了,你们明日又要我说。我没得说了,你们就要把今日说那老者的说着我也。』
83   众人道:『也不必拘,只要肚里有的便说,如当日东坡学士无事在家,逢人便要问些新闻,说些鬼话,明知是人说的谎话,他也当着谎话听。不过养得自家心境灵变,其实不在人的说话也。』那人遂接口道:『我正说的就是苏东坡。他生在宋朝仁宗时,做了龙图阁学士,自小聪明过人,凡观古今书史,一目了然。看见时事纷更,权奸当道--如王安石“青苗”等事,也不尝要把话讥刺他或做诗打动他。聪明尖酸处固自占了先头,那身家性命却干系在九分九厘之上。倒不如嘿嘿痴痴、随行逐队依着仕路上画个葫芦,倒得个一路功名,前程远大,顺溜到底。可见苏东坡只为这口不谨慎,受了许多波咤。一日在家困顿无聊之极,却向壁上题下一首诗来,说道:“人家生子要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就是这四句诗也是讥嘲当道公卿的话,却是老苏的旧病,不在话下。后来又有个老先生于仕途上不肯通融,屡遭罢斥,看见那聪明伶俐的做了大官,占了便宜,也向壁上学那东坡题下四句道:“只因资禀欠聪明,却被衣冠误此生。但愿我儿伶且俐,钻天蓦地到公卿。”此一首诗似与坡公翻案,然而讥诮当道亦与坡老相同,只好当个戏言。难道人家生的儿子聪明伶俐就是好的不成?也有生来不聪不竣不伶不俐,起初看来是个泥团肉块,后来交了时运,一朝发作起来,做了掀天揭地事业、拜将封侯的。譬如三国时有个孔文举,年方十岁,随着父亲到洛阳任所。那时有个司隶校尉李元礼,极有名头,大官府要去见他,无论本官尊重,那门吏也十分装腔作势,一时难得通报。
84   彼时文举乃十岁小儿,大模大样持了通家称呼的名帖,来到李府门上,说道:“我是李府通家。”门吏看见小小聪俊孩儿,即与通报。后来李公接见,问道:“足下与我那里通家?”那孔文举不慌不忙,从容对道:“昔先人仲尼与尊公伯阳有师友相资之谊,在下与老先生就是奕世通家也。”许多宾客在座听了,各各称奇。彼时座中有个陈建,最后方来,李元礼将此言说与陈建,陈建便道:“小时虽则聪明,无不了了,大来未必果佳。”文举应声说道:“看来老丈小时定是聪明,无不了了的了。”满座之人俱各笑将起来,称道:“如此聪明,异日不知至何地位!”那知这张利嘴人人忌刻,后因父亲朋党之祸,毕竟剪草除根了。
85   可见小时聪明太露,乃是第一不妙的事。』如今再说一个小时懵懵懂懂,后来做出极大的功业,封了极大的爵位,纔是奇哩!
86   此人出在隋末唐初,正当四海鼎沸之际,姓汪名华。初时无名,只有小字兴哥。祖居新安郡--如今叫做徽州府--绩溪县乐义乡居祝彼处富家甚多,先朝有几个财主,助饷十万,朝廷封他为朝奉郎,故此相敬,俱称朝奉。
87   却说汪华未生时节,父亲汪彦是个世代老实百姓,十五六岁跟了伙计学习江湖贩卖生意。徽州风俗,原世朴实,往往来来只是布衣草履,徒步肩挑,真个是一文不舍,一文不用。做到十余年,刻苦艰辛,也就积攒了数千两本钱。到了五旬前后,把家赀打总盘算,不觉有了二十余万,大小伙计就有百十余人。
88   算帐完了,始初喜喜欢欢,举杯把盏,饮至半酣,忽然泪下。
89   众伙计问其原故,那汪彦道:“我也不为着别的,只因向日无子,从南海普陀洛迦山求得一子,叫名兴哥。看来面方耳大,也成个人形,其如呆呆痴痴,到了十五岁,格格喇喇指天划地,一句说话也不明白,却似哑子一般。遇着饮食,不论多少,好像肚内有热炉热灶,无有不纳,岂不是个焦员外的令郎、胡永儿的丈夫?虽挣了泼天家俬,也是一盘瞎帐。”说毕便凄凄惨惨、呜呜咽咽哭将起来。伙计中有那当心的上前劝慰宽心,有劝到扬州、苏州再娶一妾,另生几个好的;有拿酒复来相劝,猜拳行令的,都也不在话下。临了来有个老成的伙计,走近前来,说道:“老朝奉,不消着忙,明年小主十六岁了。徽州俗例,人到十六岁就要出门学做生意。我看小主虽则不大言语,心中也还有灵机,面貌上也有些福气,不若拨出多少本钱,待我帮他出门学学乖,待他历练几年就不难了。”一面就与兴哥说知,兴哥也就把头点了几点。众伙计尽道:“小朝奉心里是明白的,不难!不难!”俱各散讫。』到了次年正月初一日,众伙计会同拜年吃酒,中间老成的伙计也就说起小朝奉生意的事。
90   汪彦道:“他年小性痴,且把三千两到下路开个小典,教他坐在那里看看罢了。”约定二月起身。
91   言之未已,那兴哥斯斯文文立起身来,却明明白白说道:“我偌大家俬,唯我一个承载,怎么止把三千两与我,就要叫找出门?却是不够!”众尽骇异。连那老朝奉听了也不觉快活起来,接口连声说道:“果然奇了,也说的话公然不差!想是福至心灵了。”满堂人俱各称羡,只待二月初头整备行李,拜别父母起身。汪彦占卜得往平江下路去好。那平江是个货物马头,市井热闹,人烟凑集,开典铺的甚多,那三千两那里得够?
92   有耳目灭其视听,使耳目常空。有口、体、手、足、阴阳之形,必尽制之不动,使百体常空。务要精、气、神三者完足,会而为一,性灵不灭,常存于世。此以贪生贪有之心由真空而成其真实也。盗天地之精华,不肯还之天地,是天地间之大贼也,岂得谓之真空?考得佛未生之时,其母梦一大白象来梦中投生,自此怀胎。日日渐大,腹不能容,及生时裂其母腹,死而后生。
93   兴哥开口说:“须得万金方行,不然我依旧闭着口,坐在家里。”那老朝奉也道:”他说得有理。”就凑足了一万两。未免照例备了些腌菜干、猪油罐、炒豆瓶子,欢欢喜喜出了门。那老伙计已预先托人把铺面房屋、招牌、架子、家伙什物俱已停当,拣了黄道吉日开张,挂得一面招牌。就有一个人拿着十个盒子进来,说道:“贺喜!贺喜!愿小朝奉开典铺,就趁了十对盒利钱,权且当银十两做个采头。”小朝奉听见说得快活,他道:“我也不要你的盒子,送你二十两,酬你这个好意。”那伙计道:“小朝奉不可听他!这是从来市井光棍打抽丰、讨采头,都是套子,不可与他!”小朝奉道:“第一次也让我一个顺利。”伙计就闭口了。不多时,又见一伙衣冠济楚,捧着表礼走将进来,看名帖上整齐数来四十位,道是上下排邻,闻得朝奉开当,各人备了一两分资外,又添出五分,备了花红糕酒,都来贺喜。
94   那伙计们少不得请出兴哥来做主人,众邻舍俱各唱喏称贺,分宾坐了,奉茶而别。兴哥回转身,欣欣喜色,对众伙计道:“怪不得老朝奉卜得此地开典好,就是这邻舍高情却难得的。”一面就把那封的分资扯开两个,众伙计上前把手按住道:“这是套礼,收不得的。过日备戏设席请他后就返璧了。”兴哥道:“方纔二十两出门,今就有四十两进门,就是对合利钱佳兆,如何方纔当盒子的不要赏他!”说毕,仍旧把众分一卷拿了进去。急得众伙计没些布摆,只是叫苦。少刻,唤一个小郎进去,兴哥打开银库,拣出十两一锭的银子,齐齐整整封作四十封,一面换了衣服,备了名帖,走出铺中,说:“我如今要答拜了。”众道:“四十封银为何?”兴哥道:“陌生所在,难得他们盛意,备礼答他。”众伙计道:“只消费二十两一席戏足够了,如何要这许多?”兴哥道:“你们只晓得小家子局面,既在他地方开铺赚钱,就要结识地邻,日后有些事情也得便宜。自古道,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这十两头也只照历来规例,亦未见得从厚。”言毕径出门去,各家一一送了。那些邻舍个个喜欢,人人快活,称道:“小朝奉是个大方。”那些伙计齐齐叹气跌脚,只好付之无可奈何。兴哥拜完客,回到铺中坐着,忽见一人牵着匹马进门道:“在下是个马贩子,贩了二十匹马来,马价都是百金一匹的。遇着行情迟钝,众马嗷嗷,只得将一匹来宝铺,当五十两买料。卖出依旧加利奉赎。”兴哥心中爱着骏马,一眼看了就笑起来,那伙计道:“开口货从来不当,出去!出去!”兴哥道:“省会地面马也是要用的,若不当与他,那四十九匹都饿死了,岂不可怜!”说毕就进里边去。那伙计越发回他,那马贩蜘蹰半晌,只要候小朝奉出来讨个下落。那知不多时,兴哥捧出元宝两锭,就招马贩进中门递与他。马贩说:“当一锭够了。”兴哥说:“你辛苦来此,须要趁钱方好。如何百金的价止当五十两?却不折了本么。快去!快去!”那马贩倒地四拜,称谢恩主而去。众伙计尚自不知,兴哥又到铺内坐定。又见一个穷人手拿铁锅一只,伙计上帐当去三钱。纔出门去,兴哥把头一侧,想道:“这个穷人家里不过一只锅子,将来当了,老婆在家如何煮饭?三钱银值得恁么?”便走出铺来,提了锅子出门就上了马,一溜烟追去。毕竟寻着那个穷人还了他去。
95   铺中众人沸沸的说起方纔当马之事,又吃了一惊,只等兴哥回,大白日里就把当门关上,接着兴哥到厅上。众伙计一齐依次坐下,老伙计道:“小主人,你从幼未经出门,你的身命干系都在我们身上,就是一万两本钱也是在老朝奉面前包定加三利息来的。纔得一二日,如此颠颠倒倒,本钱倒失去了一大块,将来怎么算帐?”兴哥道:“不难,不难。若说加三利息,你们众人就提了三千两去,余下本钱听我发挥罢了。你们众伙计旧规俱已晓得,不过以旧抵新,移远作近,在日用使费上扣刻些须,当官帮贴中开些虚帐,出入等头银水外过克一分,挂失票、留月分、出当包、讨些酒钱,就是你们伎俩,这都不在我心上。你们要去就去,难道我迷失了路头不成?”众人被他数落,顿口无言。那老者谅来不可挽回,同众人备细写了禀帖,第二日就回徽州报信去了。兴哥看见老者去了,心中不觉又松了一松。不久传闻出去,那些邻舍也都装了套子,或有说官司连累、急急去救父母的,或有说钱粮拖欠、即刻去比卯救家属的,或有说父母疾病临危、要去调治结果的,或有说修盖庙宇、砌造桥梁,一时工钱要紧的。兴哥一一都不要当头,悉如来愿,应手给散去了。不一月间,那一万两金钱俱化作庄周蝴蝶。正要寻同乡亲戚写个会禀接来应手,那老朝奉风快的到来,进门前后一看,叫屈连声,揪着兴哥就打。兴哥只是嘻嘻笑道:“人若不把钱财散去,老朝奉在家只消半间草屋,几件布衣,数担粗米,一罐猪油,就够一生受用,何必艰难险阻,-一搬到土窖中藏着,有何享用?”老朝奉听了又气又恼,晚年止得此子,也无可奈何。次日即收拾行李,退还房屋,一伙回家去了。就把兴哥关闭一室,不许在外应酬。』不觉过了四五个月,不知那里寻得五千青蚨,把家中做生意的伙计都送一百文,按月要收二百文。众人在他门下也就胡乱送些与他,不半年也就积起三万上下。老朝奉知道,说“此子如今晓得生放利钱,比当初大不相同。”兴哥只做不知,终日在私下盘放钱债。老朝奉一日道:“你既知积财当积的,何不再拿一万出门去?”兴哥道:“前番一万胡乱散去,如今却要多些,刻苦翻转那一万本来纔好。”老朝奉道:“说得有理。”问道:“依旧开当罢?”兴哥道:“典铺如今开的多了,不去做他。须得五万之数,或进京贩卖金珠,或江西浇造瓷器,或买福建海板,或置淮扬盐引,相机而行,随我活变。再不像前番占卜到平江府做的故事也!”老朝奉听了,爽快就兑下五万两,选下八个家人,仔细包包裹裹,共有三十担行李。兴哥依旧骑着那马,潇潇洒洒起身,同管家在路上商量得明州晒白鲞生意绝好,径往明州进发。
96   访得浮桥外下塘街有几家大财主经纪,可以安身,就在他家住下,安顿行李。那知这晒鲞生意三月中方得通行,兴哥却早到半月。下处甚是寂寞,带了几个家人且到洛迦山游玩数日。一者进香,再者观海,亦是畅事。那山上清净道场并无俗客。次日单身步月而行,不觉信步一直到那钓鳌矶上,对着汪洋大海盘膝而坐。月色正中,海气逼得衣袂生凉。正待回步,忽见矶边树林影里走出一人来,兴哥也道:“奇怪,奇怪!”依旧坐下。
97   那人将到面前,兴哥看见,唬了一跳。看那人时,生得好生怪异:只见两只突眼,一部落腮。两鬓蓬松,宛似钟馗下界;双眉倒竖,犹如罗汉西来。雄纠纠难束缠的气岸,分明戏海神龙;意悠悠没投奔的精神,逼肖失林饿虎。
98   兴哥上前将欲迎他,他却高足阔步,全不相照,竟靠在一块凌空奇峭石崖嘴上,大叫一声道:“老天,难道我老刘就罢了不成?安得五万金,成我一天大事也!”兴哥听见说得奇异,上前问道:“君家于此地要这五万两何用?”那汉把眼一横道:“乳臭小子,那知我事!”兴哥道:“我非乳臭,足下亦不免为田舍翁。看得五万金恁难得也。”那汉一闻此言,便回身下拜道:“我诚小人,不识君家何以应我。倘能周旋,明年此月此日,仍纳于此地。还君十万,不食言也。”兴哥道:“去此不远,我当为君谋之。”即相拉下船,随从约有十五六人,一径回到下处。请出主人,唤小郎们搬出行李,将五万两一一交付那汉收去。那汉道:“足下此马无甚用处,一井付我驰去,异日仍以此马还君。”兴哥连忙解辔送他。两人拱手而别,并无他言。
99   主人与小郎在侧看了,心目俱呆,不知甚么来历。
100   主人只道是洋里捕鱼客人或是沿海卫所经纪,也都只在那晒鲞的生意上作想。问道:“此君何姓何名?住居何处?”兴哥道:“我也不知。”即便叫小郎们收拾回去。小郎道:“官人此来为何?”兴哥道:“此番生意对本利钱,甚是省力爽快。”小郎也只得随口含糊谢别主人,依着旧路回去。总来不及两月,已到家里。老朝奉问道:“甚么生意回身得快?”且见行李轻松,吃了一惊。兴哥道:“对年对月对本利钱,也是顺利的了。”老朝奉仔细问其下落,并无一字回答。问及小郎,那小郎拿指头指着道:“只去问他,我们一毫不知。”那老朝奉急得心躁,兴哥且自意气扬杨,指着前边该造大厅,指着后边该造大园,不痴不颠,说来的都是迂阔之论。老朝奉揪发乱打,兴哥嘻嘻道:“不要难为了十万贯的财主,且自耐烦到了明年此时,若无本利到家再吵再闹也未迟哩。”老朝奉只索忍气吞声,且自排遣过去。』不觉倏忽已到次年二月初边,老朝奉便要催他起身,兴哥道:“不消早去,只要此月、此日、此夜到那此地便了。”果然俟到边际,兴哥束装前往。先一日已到彼处,暂借僧房歇下。到那晚上,依旧单身坐在钓鳌矶上。黄昏已过,二更悄然,将及三更,那树影里果见一人大踏步走上矶来,叫道:“思兄何在?”兴哥向前相见,把臂道:“真信人也!去年所事如何?”那汉道:“多承恩兄慷慨施助,将这五万银子即在沿海地方分头籴得粮食,接济六郡义师,方无脱巾之变。幸叨天庇,自去年四月起兵,所到之处,犹如破竹。今总计之,闽粤以及浙西已得三十郡县,那海中倭夷岛寇归并百十余处,令海中所称海东天子刘琮即弟也。去年潜身上普陀窥探,亦因营中缺乏粮食,欲向洛迦僧房借些布施,不料大大丛林也就荒凉这个模样。敢问恩兄高姓大名?”兴哥道:“山野鄙人,毫无施展,留此姓名为何?”刘琮道:“一言相许,五万衔恩,尸以祝之,犹难为报。何姓名之见吝也?”兴哥遂将姓名、住居一一道破。不料从旁扈从的人早已闻报,一面将十万金钱差人送至徽州汪宅去矣。兴哥一些不知,这是后话未题。且说刘琮邀了兴哥,搬了行李,到得河口,舣舟相待。不一时间,到了大港,却有数十彩鹢鳞次而集,旗帜央央,就有许多披甲荷戈的,整齐环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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