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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戏-清-李渔(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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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号
1 无声戏
2
3 文章经千百世而不磨者,未尝以时为高下。然亦有十余年之间,难易相去霄壤者,如今日之小说是矣。
4 万历以来,大人先生享承平之福,言及一夫作难,则震畏恐怖,不敢置对。向不更事者,夺其魄易,而醉其心亦易。若今日童稚妇女,举亘古一见再见之事而习见之,犹人目击阿房之盛,而著小说者,将夸海市以耸其听,岂可得乎?若以劝戒言之,则人有非高庙玉环不盗、非长陵风土不取者,虽孔子居其前,《春秋》列其侧,尚无可如何,乃欲救之以小说,夫谁信之?而《无声戏》不然,其大旨谓世之所处,多逆而少顺。
5 就才貌言之,亦易见而足恃矣。若以为必售之资,即位兼将相,宠冠嫔御,而志犹未足;若以为必不售之资,则汾阳回銮灵武与武穆抱痛临安,文姬身返汉廷与明妃恨留青冢,死败者理之常,而生成者事之变也。能明此义,虽冶容果堪绝代,赤手自挽银河,一旦画图省识,琵琶遣行,蜚语惊闻,弧矢夕陨,正当抢地呼天之际,尚以此作火宅中清凉饮子;况生宇宙熙恬之日附翼攀鳞者,酎金不寒带砺之盟,锦袍得拜歌舞之赐,睹此持盈守正,免于祸患者哉。
6 如是则《说难》可废,以为戏可,即以为《春秋》诸传亦可。
7 伪斋主人漫题
8 目录
9   第一回 丑郎君怕娇偏得艳
10   第二回 美男子避惑反生疑
11   第三回 改八字苦尽甘来
12   第四回 失千金福因祸至
13   第五回 女陈平计生七出
14   第六回 男孟母教合三迁
15   第七回 人宿妓穷鬼诉嫖冤
16   第八回 鬼输钱活人还赌债
17   第九回 变女为儿菩萨巧
18   第十回 移妻换妾鬼神奇
19   第十一回儿孙弃骸骨僮仆奔丧
20   第十二回妻妾抱琵琶梅香守节
21   第一回  丑郎君怕娇偏得艳
22   诗云:
23   天公局法乱如麻,十对夫妻九配差。
24   常使娇莺栖老树,惯教顽石伴奇花。
25   合欢床上眠仇侣,交颈帏中带软枷。
26   只有鸳鸯无错配,不须梦里抱琵琶。
27   这首诗单说世上姻缘一事,错配者多,使人不能无恨。这种恨与别的心事不同,别的心事可以说得出,医得好,推有这桩心事,叫做哑子愁、终身病,是说不出、医不好的。若是美男子娶了丑妇人,还好到朋友面前去诉诉苦,姊妹人家去遣遣兴,纵然改正不得,也还有个娶妾讨婢的后门。只有美妻嫁了丑夫,才女配了俗子,止有两扇死门,并无半条生路,这才叫做真苦。古来“红颜薄命”四个字已说尽了,只是这四个字,也要解得明白:不是因她有了红颜,然后才薄命;只为她应该薄命,所以才罚做红颜。但凡生出个红颜妇人来,就是薄命之坯了,哪里还有好丈夫到她嫁,好福分到她享?当初有个病人,死去三日又活转来,说曾在地狱中看见阎王升殿,鬼判带许多恶人听他审录。他逐个酌其罪之轻重,都罚他变猪变狗、变牛变马去了,只有一个极恶之人,没有什么变得,阎王想了一会,点点头道:“罚你做一个绝标致的妇人,嫁一个极丑陋的男子,夫妻都活百岁,将你禁铺终身,才准折得你的罪业。”那恶人只道罪重罚轻,欢欢喜喜地去了。判官问道:“他的罪案如山,就变做猪狗牛马,还不足以尽其辜,为何反得这般美报?”阎王道:“你哪里晓得,猪狗牛马虽是个畜生,倒落得无知无识,受别人豢养终身,不多几年,便可超生转世;就是临死受刑,也不过是一刀之苦。那妇人有了绝标致的颜色,一定乖巧聪明,心高志大,要想嫁潘安、宋玉一般的男子。及至配了个愚丑丈夫,自然心志不遂,终日忧煎涕泣,度日如年。
28   不消人去磨她,她自己会磨自己了。若是丈夫先死,她还好去改嫁,不叫做禁锢终身;就使她自己短命,也不过像猪狗牛马,拚受一刀一索之苦,依旧可以超生转世,也不叫做禁锢终身;我如今教她偕老百年,一世受别人几世的磨难,这才是惩奸治恶的极刑,你们哪里晓得?”看官,照阎王这等说来,红颜果是薄命的根由,薄命定是红颜的结果,那哑子愁自然是消不去、终身病自然是医不好的了?我如今又有个消哑子愁、医终身病的法子,传与世上佳人,大家都要紧记。这个法子不用别的东西,就用“红颜薄命”这一句话做个四字金丹。但凡妇人家生到十二三岁的时节,自己把镜子照一照,若还眼大眉粗,发黄肌黑,这就是第一种恭喜之兆了。将来决有十全的丈夫,不消去占卜;若有二三分姿色,还有七八分的丈夫可求;若有五六分的姿色,就只好三四分的丈夫了;万一姿色到了七分八分、九分十分,又有些聪明才技,就要晓得是个薄命之坯,只管打点去嫁第一等、第一名的愚丑丈夫,时时刻刻以此为念。
29   看见才貌俱全的男子,晓得不是自己的对头,眼睛不消偷觑,心上不消妄想,预先这等磨炼起来。
30   及至嫁到第一等、第一名的愚丑丈夫,只当逢其故主,自然贴意安心,那阎罗王的极刑自然受不着了。若还侥幸嫁着第二三等、第四五名的愚丑丈夫,就是出于望外,不但不怨恨,还要欢喜起来了。人人都用这个法子,自然心安意遂,宜室宜家,哑子愁也不生,终身病也不害,没有死路,只有生门,这“红颜薄命”的一句话岂不是四字金丹?做这回小说的人,就是妇人科的国手了。奉劝世间不曾出阁的闺秀,服药于未病之先;已归金屋的阿娇,收功于瞑眩之后,莫待病入膏肓,才悔逢医不早。我如今再把一桩实事演做正文,不像以前的话出于阎王之口,入于判官之耳,死去的病人还魂说鬼,没有见证的。
31   明朝嘉靖年间,湖广荆州府有个财主,姓阙字里侯。祖上原以忠厚起家,后来一代富似一代,到他父亲手里,就算荆州第一个富翁。只是一件,但出有才之贝,不出无贝之才,莫说举人进士挣扎不来,就是一顶秀才头巾,也像平天冠一般,承受不起。里侯自六岁上学,读到十七八岁,刚刚只会记帐,连拜帖也要央人替写。内才不济也罢了,那个相貌,一发丑得可怜。凡世上人的恶状,都合来聚在他一身,半件也不教遗漏。
32   好事的就替他取个别号,叫做“阙不全”。为什么取这三个字?
33   只因他五官四肢,都带些毛病,件件都阙,件件都不全阙,所以叫做“阙不全”。哪几件毛病?眼不叫做全瞎,微有白花;面不叫做全疤,但多紫印;手不叫做全秃,指甲寥寥;足不叫做全跷,脚跟点点;鼻不全赤,依稀略见酒糟痕;发不全黄,朦胧稍有沉香色;口不全吃,急中言常带双声;背不全驼,颈后肉但高一寸;还有一张歪不全之口,忽动忽静,暗中似有人提;更余两道出不全之眉,或断或连,眼上如经樵采。
34   古语道得好:“福在丑人边。”他这等一个相貌,享这样的家私,也够得紧了。谁想他的妻子,又是个绝代佳人。父亲在日,聘过邹长史之女,此女系长史婢妾所生,结亲之时,才四五岁,长史只道一个通房之女,许了鼎富之家,做个财主婆也罢了,何必定要想诰命夫人?所以一说便许,不问女婿何如。
35   谁想长大来,竟替爷娘争气不过。她的姿貌虽则风度嫣然,有仙子临凡之致,也还不叫做倾国倾城;独有那种聪明,可称绝世。垂髫的时节,与兄弟同学读书,别人读一行,她读得四五行,先生讲一句,她悟到十来句。等到将次及笄,不便从师的时节,她已青出于蓝,也用先生不着了。写得一笔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只因长史平日以书画擅长,她立在旁边看看,就学会了,写画出来竟与父亲无异,就做了父亲的捉刀人,时常替他代笔。后来长史游宦四方,将她带在任所。及至任满还乡,阙里侯又在丧中,不好婚娶。等到三年服阕,男女都已二十外了。长史当日许亲之时,不料女儿聪明至此,也不料女婿愚丑至此。直到这个时候,方才晓得错配了姻缘,却已受聘在先,悔之不及。邹小姐也只道财主人家儿子,生来定有些福相,决不至于鳅头鼠脑。那“阙不全”的名号,家中个个晓得,单瞒得她一人。
36   里侯服满之后,央人来催亲,长史不好回得,只得凭他迎娶过门。成亲之夜,拜堂礼毕,齐入洞房。里侯是二十多岁的新郎,见了这样妻子,哪里用得着软款温柔,连合卺杯也等不得吃,竟要扯她上床。只是自己晓得容貌不济,妻子看见定要做作起来,就趁她不曾抬头,一口气先把灯吹灭了,然后走近身去,替她解带宽衣。这也不消细说。只是云收雨散之后,觉得床上有一阵气息,甚是难闻。邹小姐不住把鼻子乱嗅,疑他床上有臭虫,哪里晓得里侯身上,又有三种异香,不消烧沉檀、点安息,自然会从皮里透出来的。哪三种?口气、体气、脚气。
37   邹小姐闻见的是第二种,俗语叫做狐腥气。那口里的因他自己藏拙,不敢亲嘴,所以不曾闻见。脚上的因做一头睡了,相去有风马牛之隔,所以也不曾闻见。邹小姐把被里闻一闻,又把被外闻一闻,觉得被外还略好些,就晓得是他身上的缘故了,心上早有三分不快。只见过了一会,新郎说起话来,那口中的秽气对着鼻子直喷,竟像吃了生葱大蒜的一般。邹小姐的鼻子是放在香炉上过世的,哪里当得这个熏法?一霎时心翻意倒起来,欲待起来呕唾,又怕新郎知道嫌他,不是做新人的厚道,只得拼命忍住,忍得他睡着了,流水爬到脚头去睡。谁想他的尊足与尊口也差不多,躲了死尸,撞着臭鲞,弄得个进退无门。坐在床上思量道:“我这等一个精洁之人,嫁着这等一个污秽之物,分明是苏合遇了蜣螂,这一世怎么腌?o得过?我昨日拜堂的时节,只因怕羞不敢抬头,不曾看见他的面貌;若是面貌可观,就是身上有些气息,我拚得用些水磨工夫,把他刮洗出来,再做几个香囊与他佩带,或者也还掩饰得过。万一面貌再不济,我这一生一世怎么了?”思量到此,巴不得早些天明,好看他的面孔。谁想天也替他藏拙,黑黑的再不肯亮。
38   等得精神倦怠,不觉睡去,忽然醒来,却已日上三竿,照得房中雪亮。里侯正睡到好处,谁想有人在帐里描他的睡容,邹小姐把他脸上一看,吓得大汗直流,还疑心不曾醒来,在梦中见鬼,睁开眼睛把各处一相,才晓得是真,就放声大哭起来。里侯在梦中惊醒,只说她思想爷娘,就坐起身来,把一只粗而且黑的手臂搭着她腻而且白的香肩,劝她耐烦些,不要哭罢。谁想越劝得慌,她越哭得狠,直等里侯穿了衣服,走出房去,冤家离了眼前方才歇息一会;等得走进房来,依旧从头哭起。从此以后,虽则同床共枕,犹如带锁披枷,憎嫌丈夫的意思,虽不好明说出来,却处处示之以意。
39   里侯家里另有一所书房,同在一宅之中,却有彼此之别,邹小姐看在眼里,就瞒了里侯,教人雕一尊观音法像,装金完了,请到书房。待满月之后,拣个好日,对里侯道:“我当初做女儿的时节,一心要皈依三宝,只因许了你家,不好祝发。我如今替你做了一月夫妻,缘法也不为不荆,如今要求你大舍慈悲,把书房布施与我,改为静室,做个在家出家。我从今日起,就吃了长斋,到书房去独宿,终日看经念佛,打坐参禅,以修来世。你可另娶一房,当家生子。随你做小做大,我都不管,只是不要来搅我的清规。”说完,跪下来拜了四拜,竟到书房去了。
40   里侯劝她又不听,扯她又不住,等到晚上,只得携了枕席,到书房去就她。谁想她把门窗户扇都封锁了,犹如坐关一般,只留一个丫鬟在关中服事。里侯四顾彷徨,无门可入,只得转去独宿一宵。到次日,接了丈人丈母进去苦劝,自己跪在门外哀求,怎奈她立定主意,并不回头。过了几时,里侯善劝劝不转,只得用恶劝了。吩咐手下人不许送饭进去,她饿不过自然会钻出来。谁想邹小姐求死不得,情愿做伯夷、叔齐,一连饿了两日,全无求食之心。里侯恐怕弄出人命来,依旧叫人送饭。
41   一日立在门外大骂道:“不贤慧的淫妇!你看什么经?念什么佛?修什么来生?无非因我相貌不好,本事不济,不能够遂你的淫心,故此在这边装腔使性。你如今要称意不难,待我卖你去为娼,立在门前,只拣中意的扯进去睡就是了。你说你是个小姐,又生得标致,我是个平民,又生得丑陋,配你不来么?不是我夸嘴说,只怕没有银子,若拚得大主银子,就是公主西施,也娶得来!你办眼睛看我,我偏要娶个人家大似你的、容貌好似你的回来,生儿育女,当家立业。你那时节不要懊侮!”
42   邹小姐并不回言,只是念佛。
43   里侯骂完了,就去叫媒婆来吩咐,说要个官宦人家女儿,又要绝顶标致的,竟娶作正,并不做校。只要相得中意,随她要多少财礼,我只管送。就是媒钱也不拘常格,只要遂得意来,一个元宝也情愿谢你。自古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因他许了元宝谢媒,那些走千家的妇人,不分昼夜去替他寻访,第三日就来回覆道:“有个何运判的小姐,年方二八,容貌赛得过西施。因她父亲坏了官职,要凑银子寄到任上去完赃,目下正要打发女儿出门,财礼要三百金,这是你出得起的。只是何夫人要相相女婿,方才肯许;又要与大娘说过,她是不肯做小的。”里侯道:“两件都不难。我的相貌其实不扬,她看了未必肯许,待我央个朋友做替身,去把她相就是了;至于做大一事,一发易处。你如今就进关去,对那泼妇讲,说有个绝标致的小姐要来作正,你可容不容?万一吓得她回心,我就娶不成那一个也只当重娶了这一个,一样把媒钱谢你。”那媒婆听了,情愿趁这主现成媒钱,不愿做那桩欺心交易,就拿出苏秦、张仪的舌头来进关去做说客。谁想邹小姐巴不得娶来作正,才断得她的祸根;若是单单做小,目下虽然捉生替死,只怕久后依旧要起死回生。就在佛前发誓道:“我若还想在阙家做大,教我万世不得超升。”媒婆知道说不转,出去回覆里侯,竟到何家作伐。
44   约了一个日子,只说到某寺烧香,那边相女婿,这边相新人。到那一日,里侯央一个绝标致的朋友做了自己,自己反做了帮闲,跟去偷相,两个预先立在寺里等候。那小姐随着夫人,却像行云出岫,冉冉而来,走到面前,只见她:眉弯两月,目闪双星。摹拟金莲,说三寸,尚无三寸;批评花貌,算十分,还有十分。拜佛时,屈倒蛮腰,露压海棠娇着地;拈香处,伸开纤指,烟笼玉笋细朝天。立下风,暗嗅肌香,甜净居麝兰之外;据上游,俯观发采,氤氲在云雾之间。
45   诚哉绝世佳人,允矣出尘仙子!
46   里侯看见,不觉摇头摆尾,露出许多欢欣的丑态。自古道:“两物相形,好丑愈见。”那朋友原生得齐整,又加这个傀儡立在身边,一发觉得风流俊雅。何夫人与小姐见了,有什么不中意?当晚就允了。
47   里侯随即送聘过门,选了吉日,一样花灯彩轿,娶进门来。
48   进房之后,何小姐斜着星眸,把新郎觑了几觑,可怜两滴珍珠,不知不觉从秋波里泻下来。里侯知道又来撒了,心上思量道:“前边那一个只因我进门时节娇纵了她,所以后来不受约束。古语道:‘三朝的新妇,月子的孩儿,不可使她弄惯。’我的夫纲就要从今日整起。”主意定了,就叫丫鬟拿合卺杯来,斟了一杯送过去。何小姐笼着双手,只是不接。里侯道:“交杯酒是做亲的大礼,为什么不接?我头一次送东西与你,就是这等装模作样,后来怎么样做人家?还不快接了去!”何小姐心上虽然怨恨,见他的话说得正经,只得伸手接来放在桌上。从来的合卺杯不过沾一沾手,做个意思,后来原是新郎代吃的。里侯只因要整夫纲,见她起先不接,后来听了几句硬话就接了去,知道是可以威制的了,如今就当真要她吃起来。对一个丫鬟道:“差你去劝酒,若还剩一滴,打你五十皮鞭!”
49   丫鬟听见,流水走去,把杯递与何小姐。小姐拿便拿了,只是不吃。里侯又叫一个丫鬟去验酒,看干了不曾。丫鬟看了来回覆道:“一滴也不曾动。”里侯就怒起来,叫劝酒的过来道:“你难道是不怕家主的么!自古道:‘拿我碗,服我管。’我有银子讨你来,怕管你不下!要你劝一盅酒都不肯依,后来怎么样差你做事!”叫验酒的扯下去重打五十,“打轻一下,要你赔十下!”验酒的怕连累自己,果然一把拖下去,拿了皮鞭,狠命地打。何小姐明晓得他打丫鬟惊自己,肚里思量道:“我今日落了人的圈套,料想不能脱身,不如权且做个软弱之人,过了几时,拚得寻个自尽罢了。总是要死的人,何须替他啕气?”见那丫鬟打到苦处,就止住道:“不要打,我吃就是了。”
50   里侯见她畏怯,也就回过脸来,叫丫鬟换一杯热酒,自己送过去。何小姐一来怕啕气,二来因嫁了匪人,愤恨不过,索性把酒来做对头,接到手,两三口就干了。里侯以为得计,喜之不胜,一杯一杯,只管送去。何小姐量原不高,三杯之后,不觉酩酊。里侯慢橹摇船,来捉醉鱼,这晚成亲,比前番吹灭了灯,暗中摸索的光景,大不相同。何小姐一来酒醉,二来打点一个死字放在胸中,竟把身子当了尸骸,连那三种异香闻来也不十分觉察。受创之后,一觉直睡到天明。
51   次日起来,梳过了头,就问丫鬟道:“我闻得他预先娶过一房,如今为何不见?”丫鬟说:“在书房里看经念佛,再不过来的。”何小姐又问:“为什么就去看经念佛起来?”丫鬟道:“不知什么缘故,做亲一月,就发起这个愿来,家主千言万语,再劝不转。”何小姐就明白了。到晚间睡的时节,故意欢欢喜喜,对里侯道:“闻得邹小姐在那边看经,我明日要去看他一看,你心下何如?”里侯未娶之先,原在他面前说了大话,如今应了口,巴不得把何小姐送去与她看看,好骋自己的威风。就答应道:“正该如此。”却说邹小姐闻得他娶了新人,又替自家欢喜,又替别人担忧,心上思量道:“我有鼻子,别人也有鼻子;我有眼睛,别人也有眼睛。只除非与他一样奇丑奇臭的才能够相视莫逆;若是稍有几分颜色略知一毫香臭的人,难道会相安无事不成?”及至临娶之时,预先叫几个丫鬟摆了塘报,“看人物好不好,性子善不善,两下相投不相投,有话就来报我。”只见娶进门来,头一报说她人物甚是标致;第二报说她与新郎对坐饮酒,全不推辞;第三报说他两个吃得醉醺醺地上床,安稳睡到天明,如今好好在那边梳洗。邹小姐大惊道:“好涵养,好德性,女中圣人也,我一千也学她不来。”
52   算计定了,就将二百两藏入地窖,三百两束缚随身,竟往湖广贩米。路上搭着一个老汉同行,年纪有六十多岁,说家主是襄阳府的经历,因解粮进京,回来遇着响马,把回批劫去,到省禀军门,军门不信,将家主禁在狱中。如今要进京去干文书来知会,只是衙门使用与往来盘费,须得三百余金。家主是个穷官,不能料理,将来决有性命之忧。说了一遍,竟泪下起来。
53   世良见他是个义仆,十分怜悯,只是爱莫能助,与他同行同宿,过了几晚。
54   一日宿在饭店,天明起来束装,不见了一个盛银子的顺袋。
55   世良大惊,说店中有贼。主人家查点客人,单少了那个同行的老汉。世良知道被他拐去,赶了许多路,并无踪影,只得捶胸顿足,哭了一场,依旧回家。心上思量道:“亏我留个退步,若依了财主的话,如今屁也没得放了。”只得把地窖中的银子掘将起来,仍往湖广贩米。到了地头,寻个行家住下,因客多米少,坐了等货。
56   一日见行中有个客人,面貌身材与世良相似,听他说话,也是广东的声音,世良问道:“兄数月之前可曾问杨百万借银子么?”那客人道:“去便去一次,他不曾有得借我。”世良道:“我道有些面善,那日小弟也在那边,听见他说兄的话过于莽戆,小弟也替兄不平。”那客人道:“他的话虽太直,眼睛原相得不差。小弟自他相过之后,弄出一桩人命官司,千金薄产费去三分之二。如今只得将余剩田地卖了二百金,出来做客,若趁钱便好,万一折本,就要合着他的话了。”世良道:“他的话断凶便有准,断吉一些也不验。”就将杨百万许他做财主、自己被劫被拐的话细说一番。那客人道:“我闻得他相中一人,说将来也有他的家事,不想就是老兄,这等失敬了。”
57   只见到第三日,有个丫鬟拿了香烛毡单,预先来知会道:“新娘要过来拜佛,兼看大娘。”邹小姐就叫备茶伺侯。不上一刻,远远望见里侯携了新人的手,摇摇摆摆而来,把新人送入佛堂,自己立在门前看她拜佛;又一眼相着邹小姐,看她气不气。谁想何小姐对着观音法座,竟像和尚尼姑拜忏的一般,合一次掌,跪下去嗑一个头,一连合三次掌,嗑三个头,全不像妇人家的礼数。里侯看见,先有些诧异了。又只见她拜完了佛,起来对着邹小姐道:“这位就是邹师父么?”丫鬟道:“正是。”何小姐道:“这等,师父请端坐,容弟子稽首。”就扯一把椅子,放在上边,请邹小姐坐了好拜。邹小姐不但不肯坐,连拜也不教她拜。正在那边扯扯曳曳,只见里侯嚷起来道:“胡说!她只因没福做家主婆,自己贬入冷宫,原说娶你来作正的,如今只该姊妹相称,哪有拜她的道理?好没志气!”何小姐应道:“我今日是徒弟拜师父,不是做小的拜大娘,你不要认错了主意。”说完,也像起先拜佛一般,和南了三次,邹小姐也依样回她。拜完了,两个对面坐下,才吃得一杯茶,何小姐就开谈道:“师父在上,弟子虽是俗骨凡胎,生来也颇有善愿,只因前世罪重业深,今生堕落奸人之计,如今也学师父猛省回头,情愿拜为弟子,陪你看经念佛,半步也不敢相离。若有人来缠扰弟子,弟子拼这个臭皮囊去结识他,也落得早生早化。”邹小姐道:“新娘说差了。我这修行之念,蓄之已久,不是有激而成的。况且我前世与阙家无缘,一进门来就有反目之意,所以退居静室,虚左待贤。闻得新娘与家主相得甚欢,如今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怎么说出这样不情的话来?我如今正喜得了新娘,可保得耳根清净,若是新娘也要如此,将来的静室竟要变做闹场了,连三宝也不得相安,这个断使不得。”说完,立起身来,竟要送她出去。何小姐哪里肯走!里侯立在外边,听见这些说话,气得浑身冰冷。起先还疑她是套话,及至见邹小姐劝她不走,才晓得果是真心,就气冲冲地骂进来道:“好淫妇!才走得进门,就被人过了气。为什么要赖在这边?难道我身上是有刺的么?还不快走!”何氏道:“你不要做梦,我这等一个如花似玉的人,与你这个魑魅魍魉宿了两夜,也是天样大的人情,海样深的度量,就跳在黄河里洗一千个澡,也去不尽身上的秽气,你也够得紧了。难道还想来玷污我么?”里侯以前虽然受过邹小姐几次言语,却还是绵里藏针、泥中带刺的话,何曾骂得这般出像?况且何小姐进门之后,屡事小心,教举杯就举杯,教吃酒就吃酒,只说是个搓得圆捏得扁的了,到如今忽然发起威来,处女变做脱兔,教里侯怎么忍耐得起?何小姐不曾数说得完,他就预先捏了拳头伺候,索性等她说个尽情,然后动手。到此时,不知不觉何小姐的青丝细发已被他揪在手中,一边骂一边打,把邹小姐吓得战战兢兢。
58   只说这等一个娇皮细肉的人,怎经得铁槌样的拳头打起?
59   只得拚命去扯。谁想骂便骂得重,打却打得轻,势便做得凶,心还使得善,打了十几个空心拳头,不曾有一两个到她身上,就故意放松了手,好等他脱身,自己一边骂,一边走出去了。
60   何小姐挣脱身子,号啕痛哭。大抵妇人家的本色,要在那张惶急遽的时节方才看得出来,从容暇豫之时,哪一个不会做些娇声,装些媚态?及至检点不到之际,本相就要露出来了。
61   何小姐进门拜佛之时,邹小姐把她从头看到脚底,真是袅娜异常。
62   头上的云髻大似冰盘,又且黑得可爱,不知她用几子头篦,方才衬贴得来?及至此时被里侯揪散,披将下去,竟与身子一般长,要半根假发也没有。至于哭声,虽然激烈,却没有一毫破笛之声;满面都是啼痕,又洗不去一些粉迹。种种愁容苦态,都是画中的妩媚,诗里的轻盈,无心中露出来的,就是有心也做不出。邹小姐口中不说,心上思量道:“我常常对镜自怜,只说也有几分姿色了,如今看了她,真是珠玉在前,令人形秽。这样绝世佳人,尚且落于村夫之手,我们一发是该当的了。”
63   想了一会,就竭力劝住,教她重新梳起头来。两个对面谈心,一见如故。到了晚间,里侯叫丫鬟请她不去,只得自己走来负荆唱喏下跪,叫姐呼娘,桩桩丑态都做尽,何小姐只当不知,后来被他苦缠不过,袖里取出一把剃刀,竟要刎死。里侯怕弄出事来,只得把她交与邹小姐,央泥佛劝土佛,若还掌印官委不来,少不得还请你旧官去复任。
64   却说何小姐的容貌,果然比邹小姐高一二成,只是肚里的文才,手中的技艺,却不及邹小姐万分之一。从她看经念佛,原是虚名;学她写字看书,倒是实事。何爱邹之才,邹爱何之貌,两个做了一对没卵夫妻,阙里侯倒睁着眼睛在旁边吃醋。
65   熬了半年,不见一毫生意,心上思量道:“看这光景,两个都是养不熟的了,她们都守活寡,难道教我绝嗣不成?少不得还要娶一房,叫做三遭为定。前面那两个原怪她不得;一个才思忒高,一个容貌忒好,我原有些配她不来,如今做过两遭把戏,自己也明白了,以后再讨,只去寻那一字不识、粗粗笨笨的,只要会做人家,会生儿子就罢了,何须弄那上书上画的来磨灭自己?”算计定了,又去叫媒婆吩咐。媒婆道:“要有才有貌的便难,若要老实粗笨的何须寻得?我肚里尽有。只是你这等一分大人家,也要有些福相、有些才干才承受得起。如今袁进士家现有两个小要打发出门,一个姓周,一个姓吴。姓周的极有福相、极有才干,姓吴的又有才、又有貌,随你要哪一个就是。”里侯道:“我被有才有貌的弄得七死八活,听见这两个字也有些头疼,再不要说起,竟是那姓周的罢了,只是也要过过眼,才好成事。”媒婆道:“这等我先去说一声,明日等你来相就是。”两个约定,媒人竟到袁家去了。
66   却说袁家这两个小,都是袁进士极得意的。周氏的容貌虽不十分艳丽,却也生得端庄,只是性子不好,一些不遂意就要寻死寻活。至于姓吴的那一个,莫说周氏不如她,就是阙家娶过的那两位小姐,有其才者无其貌,有其貌者无其才,只除非两个并做一个,方才敌得她来。袁进土的夫人性子极妒,因丈夫宠爱这两个小,往常啕气不过,如今乘丈夫进京去谒选,要一齐打发出门,以杜将来之祸。听见阙家要相周氏,又有个打抽丰的举人要相吴氏,袁夫人不胜之喜,就约明日一齐来相。
67   里侯因前次央人央坏了事,这番并不假借,竟是自己亲征。次日走到袁家,恰好遇着打抽丰的举人相中了吴氏出来,闻得财礼已交,约到次日来娶。里侯道:“举人拣的日子自然不差,我若相得中,也是明日罢了。”及至走入中堂,坐了一会,媒婆就请周氏出来,从头至脚任凭检验。男相女固然仔细,女相男也不草草,周氏把里侯睃了两眼,不觉变下脸来,气冲冲地走进去了。媒婆问里侯中意不中意,里侯道:“才干虽看不出,福相是有些的,只是也还嫌她标致,再减得几分姿色便好。”
68   媒婆道:“乡宦人家既相过了,不好不成,劝你将就些娶回去罢。”里侯只得把财礼交进,自己回去,只等明日做亲。
69   却说周氏往常在家,听得人说有个姓阙的财主,生得奇丑不堪,有“阙不全”的名号。周氏道:“我不信一个人身上就有这许多景致,几时从门口经过,教我们出去看看也好。”这次媒人来说亲,只道有个财主要相,不说姓阙不姓阙,奇丑不奇丑,及至相的时节,周氏见他身上脸上景致不少,就有些疑心起来,又不好问得,只把媒婆一顿臭骂说:“阳间怕没有人家,要到阴间去领鬼来相?”媒人道:“你不要看错了,他就是荆州城里第一个财主,叫做阙里侯,没有一处不闻名的。”
70   周氏听见,一发颠作起来道:“我宁死也不嫁他,好好把财礼退去!”袁夫人道:“有我做主,莫说这样人家,就是叫化子,也不怕你不去!”周氏不敢与大娘对口,只得忍气吞声进房去了。
71   天下不均匀的事尽多。周氏在这边有苦难伸,吴氏在那边快活不过。相她的举人年纪不上三十岁,生得标致异常,又是个有名的才子,吴氏平日极喜看他诗稿的。此时见亲事说成,好不得意,只怪他当夜不娶过门,百岁之中少了一宵恩爱,只得和衣睡了一晚。熬到次日,绝早起来梳妆,不想那举人差一个管家押媒婆来退财礼,说昨日来相的时节,只晓得是个乡绅,不曾问是哪一科进士,及至回去细查齿录,才晓得是他父亲的同年,岂有年侄娶年伯母之理?夫人见他说得理正,只得把财礼还他去了。吴氏一天高兴扫得精光,白白梳了一个新妇头,竟没处用得着。
72   停一会,阙家轿子到了,媒婆去请周氏上轿,只见房门紧闭,再敲不开。媒婆只说她做作,请夫人去发作她。谁想敲也不开,叫也不应,及至撬开门来一看,可怜一个有福相的妇人,变做个没收成的死鬼,高高挂在梁上,不知几时吊杀的。夫人慌了,与媒婆商议道:“我若打发她出门,明日老爷回来,不过啕一场小气;如今逼死人命,将来就有大气啕了,如何了得?”媒婆道:“老爷回来,只说病死的就是。他难道好开棺检尸不成?”夫人道:“我家里的人别个都肯隐瞒,只有吴氏那个妖精,哪里闭得她的口住?”媒婆想了一会道:“我有个两全之法在此。那边一头,女人要嫁得慌,男子又不肯娶;这边一头,男子要娶,女人又死了没得嫁。依我的主意,不如待我去说一个谎,只说某相公又查过了,不是同年,如今依旧要娶,她自然会钻进轿去,竟把她做了周氏嫁与阙家。阙家聘了丑的倒得了好的,难道肯退来还你不成?就是吴氏到了那边,虽然出轿之时有一番惊吓,也只好肚里咒我几声,难道好跑回来与你说话不成?替你除了一个大害,又省得她后来学嘴,岂不两便?”夫人听见这个妙计,竟要欢喜杀来,就催媒婆去说谎。吴氏是一心要嫁的人,听见这句话,哪里还肯疑心,走出绣房,把夫人拜了几拜,头也不回,竟上轿子去了。
73   及至抬到阙家,把新郎一看,全然不是昨日相见的,她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不消思索,就晓得是媒婆与夫人的诡计了。
74   心上思量道:“既来之,则安之。只要想个妙法出来,保全得今夜无事,就可以算计脱身了。”只是低着头,思量主意,再不露一些烦恼之容。里侯昨日相那一个,还嫌她多了几分姿容,怕娶回来啕气,哪晓得又被人调了包?出轿之时,新人反不十分惊慌,倒把新郎吓得魂不附体。心上思量道。”我不信妇人家竟是会变的,只过得一夜,又标致了许多。我不知造了什么业障,触犯了天公,只管把这些好妇人来磨灭我。”正在那边怨天恨地,只见吴氏回过朱颜,拆开绛口,从从容容的问道:“你家莫非姓阙么?”里侯回她:“正是。”吴氏道:“请问昨日那个媒人与你有什么冤仇,下这样毒手来摆布你?”里侯道:“她不过要我几两媒钱罢了,哪有什么冤仇?替人结亲是好事,也不叫做摆布我。”吴氏道:“你家就有天大的祸事到了,还说不是摆布?”里侯大惊道:“什么祸事?”吴氏道:“你昨日聘的是那一个,可晓得她姓什么?”里侯道:“你姓周,我怎么不晓得?”吴氏道:“认错了,我姓吴,那一个姓周。如今姓周的被你逼死了,教我来替讨命的。”里侯听见,眼睛吓得直竖,立起身来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她吴氏道:“我与她两个都是袁老爷的爱宠,只因夫人妒忌,乘他出去选官,瞒了家主,要出脱我们。不想昨日你去相她,又有个举人来相我,一齐下了聘,都说明日来娶。
75   我与周氏约定要替老爷守节,只等轿子一到,两个双双寻死。不想周氏的性子太急,等不到第二日,昨夜就吊死了。不知被哪一个走漏了消息,那举人该造化,知道我要寻死,预先叫人来把财礼退了去。及至你家轿子到的时节,夫人教我来替她,我又不肯,只得也去上吊。那媒人来劝道:“你既然要死,死在家里也没用,阙家是个有名的财主,你不如嫁过去死在他家,等老爷回来也好说话。难道两条性命了不得他一分人家?故此我依她嫁过来,一则替丈夫守节,二则替周氏伸冤,三来替你讨一口值钱的棺木,省得死在他家,盛在几块薄板之中,后来抛尸露骨。”说完,解下束腰的丝绦系在颈上,要自家勒死。
76   她不曾讲完的时节,里侯先吓得战战兢兢,手脚都抖散了,再见她弄这个圈套,怎不慌上加慌?就一面扯住,一面高声喊道:“大家都来救命!”吓得那些家人婢仆没脚地赶来,周围立住,扯的扯,劝的劝,使吴氏动不得手。里侯才跪下来道:“吴奶奶,袁夫人,我与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为什么上门来害我?我如今不敢相留,就把原轿送你转去,也不敢退什么财礼,只求你等袁老爷回来,替我说个方便,不要告状,待我送些银子去请罪罢了。”吴氏道:“你就送我转去,夫人也不肯相容,依旧要出脱我,我少不得是一死。自古道:‘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只是死在这里的快活。”里侯弄得没主意,只管嗑头,求她生个法子,放条生路。吴氏故意踌蹰一会儿,才答应道:“若要救你,除非用个伏兵缓用之计,方才保得你的身家。”里侯道:“什么计较?”吴氏道:“我老爷选了官,少不得就要回来,也是看得见的日子。你只除非另寻一所房屋,将我藏在里边,待他回来的时节,把我送上门去。我对他细讲,说周氏是大娘逼杀的,不干你事;你只因误听媒人的话,说是老爷的主意,才敢上门来相我;及至我过来说出缘故,就不敢近身,把我养在一处,待他回来送还,他平素是极爱我的,见我这等说,他不但不摆布你,还感激你不尽,一些祸事也没有了。”里侯听见,一连嗑了几个响头,方才爬起来道:“这等,不消别寻房屋,我有一所静室,就在家中,又有两个女人,可以做伴,送你过去安身就是。”说完,就叫几个丫鬟:“快送吴奶奶到书房里去。”却说邹、何两位小姐闻得他又娶了新人,少不得也像前番,叫丫鬟来做探子。谁想那些丫鬟听见家主喊人救命,大家都来济困扶危了,哪有工夫去说闲话?两个等得寂然无声,正在那边猜谜,只见许多丫鬟簇拥一个爱得人杀的女子走进关来。先拜了佛,然后与二人行礼,才坐下来,二人就问道:“今日是佳期,新娘为何不赴洞房花烛,却到这不祥之地来?”吴氏初进门,还不知这两个是姑娘、是妯娌,听了这句话,打头不应空,就答应道:“供僧伽的所在,叫做福地,为什么反说不祥?我此番原是来就死的,今晚叫做忌日,不是什么佳期。二位的话,句句都说左了。”两个见她言语来得激烈,晓得是个中人了,再叙几句寒温,就托故起身,叫丫鬟到旁边细问。丫鬟把起先的故事说了一番,二人道:“这等也是个脱身之计,只是比我们两个更做得巧些。”吴氏乘她问丫鬟的时节,也扯一个到背后去问:“这两位是家主的什么人?”
77   丫鬟也把二人的来历说了一番。吴氏暗笑道:“原来同是过来人,也亏她寻得这块避秦之地,”两边问过了,依旧坐拢来,就不像以前客气,大家把心腹话说做一堆,不但同病相怜,竟要同舟共济。邹小姐与她分韵联诗,得了一个社友。何小姐与她同娇比媚,凑成一对玉人。三个就在佛前结为姊妹。过到后来,一日好似一日。
78   不多几时,闻得袁进士补了外官,要回来带家小上任。邹、何二位小姐道:“你如今完璧归赵,只当不曾落地狱,依旧去做天上人了。只是我两个珠沉海底,今生料想不能出头,只好修个来世罢了。”吴氏道:“我回去见了袁郎,赞你两人之才貌,诉你两人之冤苦,他读书做官的人,自然要动怜才好色之念,若有机会可图,我定要把你两个一齐弄到天上去,决不教你在此受苦。”二人口虽不好应得,心上也着得如此。又过几时,里侯访得袁进士到了,就叫一乘轿子,亲自送吴氏上门。只怕袁进士要发作他,不敢先投名帖,待吴氏进去说明,才好相见。吴氏见了袁进士,预先痛哭一场,然后诉苦,说大娘逼她出嫁,她不得不依,亏得阙家知事,许我各宅而居,如今幸得拨云见日。说完,扯住袁进士的衣袖,又悲悲切切哭个不了。只道袁进士回来不见了她,不知如何啕气;此时见了她,不知如何欢喜。谁想他在京之时,就有家人赶去报信,周氏、吴氏两番举动,他胸中都已了然。此时见吴氏诉说,他只当不闻;见吴氏悲哀,他只管冷笑;等她自哭自住,并不劝她。吴氏只道他因在前厅,怕人看见,不好露出儿女之态,就低了头朝里面走,袁进士道:“立住了!不消进去。你是个知书识理之人,岂不闻覆水难收之事。你当初既要守节,为什么不死?却到别人家去守起节来?你如今说与他各宅而居,这句话教我哪里去查帐?你不过因那姓阙的生得丑陋,走错了路头,故此转来寻我;若还嫁与那打抽丰的举人,我便拿银子来赎你,只怕也不肯转来了。”说了这几句,就对家人道:“阙家可有人在外边?快叫他来领去。”家人道:“姓阙的现在外面,要求见老爷。”
79   袁进士道:“请进来。”家人就去请里侯。里侯起先十分忧惧,此时听见一个“请”字,心上才宽了几分,只道吴氏替他说的方便,就大胆走进来与袁进士施礼。袁进士送了坐,不等里侯开口,就先说道:“舍下那些不祥之事,学生都知道了。虽是妒妇不是,也因这两个淫妇各怀二心,所以才有媒人出去打合,兄们只道是学生的意思,所以上门来相她。周氏之死,是她自己的命限,与兄无干。至于吴氏之嫁,虽出奸媒的诡计,也是兄前世与她有些夙缘,所以无心凑合。学生如今并不怪兄,兄可速速领回去,以后不可再教她上门来坏学生的体面。”他一面说,里侯一面叫“青天”,说完,里侯再三推辞,说是”老先生的爱宠,晚生怎敢承受?”袁进士变下脸来道:“你既晓得我的爱宠,当初就不该娶她;如今娶回去,过了这几时又送来还我,难道故意要羞辱我么?”里侯慌起来道:“晚生怎么敢?就蒙老先生开恩,教晚生领去,怎奈她嫌晚生丑陋,不愿相从,领回去也要啕气。”袁进士就回过头去对吴氏道:“你听我讲,自古道:‘红颜薄命。’你这样的女人,自然该配这样的男子。若在我家过世,这句古语就不验了。你如今若好好跟他回去,安心贴意做人家,或者还会生儿育女,讨些下半世的便宜;若还吵吵闹闹,不肯安生,将来也不过像周氏,是个梁上之鬼。莫说死一个,就死十个,也没人替你伸冤。”说完,又对里侯道:“阙兄请别,学生也不送了。”又着手拱一拱,头也不回,竟走了进去。吴氏还啼啼哭哭,不肯出门,当不得许多家人你推我曳,把她塞进矫子。起先威风凛凛而来,此时兴致索然而去。
80   到了阙家,头也不抬,竟往书房里走。里侯一把扯住道:“如今去不得了。我起先不敢替你成亲,一则被你把人命吓倒,要保身家;二则见你忒标致了些,恐怕啕气。如今尸主与凶身当面说过,只当批个执照来了,难道还怕什么人命不成?就是容貌不相配些,方才黄甲进士亲口吩咐过了,美妻原该配丑夫,是黄金板上刊定的,没有什么气啕得,请条直些走来成亲。”
81   吴氏心上的路数往常是极多的,当不得袁进士五六句话把她路数都塞断了。如今并无一事可行,被他做个顺手牵羊,不响不动扯进房里去了。里侯这一晚成亲之乐,又比束缚醉人的光景不同,真是渐入佳境。从此以后,只怕吴氏要脱逃,竟把书房的总门锁了,只留一个转筒递茶饭过去。邹、何两位小姐与吴氏隔断红尘,只好在转筒边谈谈衷曲而已。
82 吴氏的身子虽然被他箝束住了,心上只是不甘,翻来覆去思量道:“他娶过三次新人,两个都走脱了,难道只有我是该苦的?她们做清客,教我一个做蛆虫,定要生个法子去弄她们过来,大家分些臭气,就是三夜轮着一夜,也还有两夜好养鼻子。”算计定了,就对里侯道:“我如今不但安心贴意,随你终身,还要到书房里去,把那两个负固不服的都替你招安过来,才见我的手段。”里侯道:“你又来算计脱身了。不指望獐?鹿兔,只怕连猎狗也不得还乡,我被人骗过几次,如今再不到水边去放鳖了。”
83   季芳看了,大骇道:“原来他寄书与我,见门上这几行痨字,疑我拒绝他,故此也写书来拒绝我。这样屈天屈地的事教我哪里去伸冤?”到了次日,顾不得怪与不怪,肯与不肯,只得央人去做。尤侍寰见他照数送聘,一厘不少,可见是个志诚君子,就满口应承,约他儿子病好,即便过门。就将送来的聘金,还了债负,举了二丧,余下的藏为养老送终之费。这才合着古语一句道:有子万事足。
84 吴氏就罚咒道:“我若骗你,教我如何如何!你明日把门开了,待我过去劝她,你一面收拾房间伺候,包你一拖便来。只是有句话要吩咐你,你不可不依,卧房只要三个,床铺却要六张。”里侯道:“要这许多做什么?”吴氏道:“我老实对你说,你身上这几种气息,其实难闻,自古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等她们过来,大家做定规矩,一个房里一夜,但许同房不许共铺,只到要紧头上那一刻工夫,过来走走,闲空时节只是两床宿歇,这等才是个可久之道。”里侯听见,不觉大笑起来道:“你肯说出这句话来,就不是个脱身之计了,这等一一依从就是。”次日起来,早早把书房开了,一面收拾房间,一面教吴氏去做说客。
85   却说邹、何两位小姐见吴氏转来,竟与里侯做了服贴夫妻,过上许多时,不见一毫响动,两个虽然没有醋意,觉得有些懊悔起来。不是懊悔别的事,她道我们一个有才,一个有貌,终不及她才貌俱全,一个当两个的,尚且与他过得日子,我们半个头,与他啕什么气?当初那些举动,其实都是可以做、可以不做的。两个人都先有这种意思,吴氏的说客自然容易做了。
86   这一日走到,你欢我喜,自不待说。讲了一会闲话,吴氏就对二人道:“我今日过来,要讲个分上,你二位不可不听。”二人道:“只除了一桩听不得的,其余无不从命。”吴氏道:“听不得的听了,才见人情,容易的事,哪个不会做?但凡世上结义的弟兄,都要有福同享,有苦同受,前日既蒙二位不弃,与我结了金石之盟,我如今不幸不能脱身,被他拘在那边受苦。你们都是尝过滋味的,难道不晓得?如今请你们过去,大家分些受受,省得磨死我一个,你们依旧不得安生。”二人道:“你当初还说要超度我们上天,如今倒要扯人到地狱里去,亏你说得出口。”吴氏道:“我也指望上天,只因有个人说这地狱该是我们坐的,被他点破了,如今也甘心做地狱中人。你们两个也与我一样,是天堂无分地狱有缘的,所以来拉你们去同坐。”就把袁进士劝她“红颜自然薄命,美妻该配丑夫”的话说了一遍,又道:“他这些话说得一毫不差,二位若不信,只把我来比就是了。你们不曾嫁过好丈夫的,遇着这样人也还气得过;我前面的男子是何等之才,何等之貌,我若靠他终身,虽不是诰命夫人,也做个乌纱爱妾,尽可无怨了。怎奈大娘要逼我出去,媒人要哄我过来,如今弄到这个地步。这也罢了,那日来相我的人又是何等之才,何等之貌,我若嫁将过去,虽不敢自称佳人,也将就配得才子,自然得意了。谁想他自己做不成亲,反替别人成了好事,到如今误得我进退无门。这等看起来,世间的好丈夫,再没得把与好妇人受用的,只好拿来试你一试,哄你一哄罢了。我和你若是一个两个错嫁了他,也还说是造化偶然之误,如今错到三个上,也不叫做偶然了;他若娶着一个两个好的,还说他没福受用,如今娶着三个都一样,也不叫做没福了。总来是你我前世造了孽障,故此弄这鬼魅变不全的人身到阳间来磨灭你我。如今大家认了晦气,去等他磨灭罢了。”吴氏起先走到之时,先把她两个人的手一边捏住一只,后来却像与她闲步地一般,一边说一边走,说到差不多的时节,已到了书房门口两边交界之处了,无意之中把她一扯,两个人的身子已在总门之外,流水要回身进去,不想总门已被丫鬟锁了,这是吴氏预先做定的圈套。二人大惊道:“这怎么使得?就要如此,也待我们商量酌议,想个长策出来,慢慢地回话,怎么捏人在拳头里,硬做起来?”吴氏道:“不劳你们费心,长策我已想到了,闻香躲臭的家伙,都现现成成摆在那边,还你不即不离,决不像以前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就是。”二人问什么计策,吴氏又把同房各铺的话说了一遍,二人方才应允。
87   各人走进房去,果然都是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又摆着香炉匙箸。里侯也会奉承,每一个房里买上七八斤速香,凭她们烧过日子,好掩饰自家的秽气。从此以后,把这三个女子当做菩萨一般烧香供养,除那一刻要紧工夫之外,再不敢近身去亵渎她。由邹而何,由何而吴,一个一夜,周而复始,任他自去自来,倒喜得没有醋吃。不上几年,三人各生一子。
88   儿子又生得古怪,不像爷,只像娘,个个都娇皮细肉,又不消请得先生,都是母亲自教。以前不曾出过科第,后来一般也破天荒进学的进学,中举的中举,出贡的出贡。里侯只因相貌不好,倒落得三位妻子都会保养他,不十分肯来耗其精血,所以直活到八十岁才死。这岂不是美妻该配丑夫的实据?我愿世上的佳人把这回小说不时摆在案头,一到烦恼之时,就取来翻阅,说我的才虽绝高,不过像邹小姐罢了;貌虽极美,不过像何小姐罢了;就作两样俱全,也不过像吴氏罢了,她们一般也嫁着那样丈夫,一般也过了那些日子,不曾见飞得上天,钻得入地,每夜只消在要紧头上熬那一两刻工夫,况那一两刻又是好熬的。或者度得个好种出来,下半世的便宜就不折了。或者丈夫虽丑,也还丑不到“阙不全”的地步,只要面貌好得一两分,秽气少得一两种,墨水多得一两滴,也就要当做潘安、宋玉一般看承,切不可求全责备。
89   我这服金丹的诀窍都已说完了,药囊也要收拾了,随你们听不听不于我事,只是还有几句话,吩咐那些愚丑丈夫:她们嫁着你固要安心,你们娶着她也要惜福。要晓得世上的佳人,就是才子也没福受用的,我是何等之人,能够与她作配,只除那一刻要紧的工夫,没奈何要少加亵渎,其余的时节,就要当做菩萨一般烧香供养,不可把秽气薰她,不可把恶言犯她,如此相敬,自然会像阙里侯,度得好种出来了。切不可把这回小说做了口实,说这些好妇人是天教我磨灭她的,不怕走到哪里去!要晓得磨灭好妇人的男子,不是你一个;磨灭好妇人的道路,也不是这一条。万一阎王不曾禁锢她终身,不是咒死了你去嫁人,就是弄死了他来害你,这两桩事都是红颜女子做得出的。阙里侯只因累世积德,自己又会供养佳人,所以后来得此美报。不然,只消一个袁进士翻转脸来,也就够他了。我这回小说也只是论姻缘的大概,不是说天下夫妻个个都如此。只要晓得美妻配丑夫倒是理之常,才子配佳人反是理之变。处常的要相安,处变的要谨慎。这一回是处常的了,还有一回处变的,就在下面,另有一般分解。
90   【评】
91   从来传奇小说,定以佳人配才子。一有嫁错者,即代生怨谤之声,必使改正而后已。使妖冶妇人见之,各怀二心以事其主,搅得世间夫妇不和,教得人家闺门不谨。作传奇小说者,尽该入阿鼻地狱。此书一出,可使天下无反目之夫妻,四海绝窥墙之女子,教化之功不在《周南》、《召南》之下。岂可作小说观?这回小说救得人活,又笑得人死,作者竟操生杀之权。
92   第二回  美男子避惑反生疑
93   诗云:
94   从来廉吏最难为,不似贪官病可医。
95   执法法中生弊窦,矢公公里受奸欺。
96   怒棋响处民情抑,铁笔摇时生命危。
97   莫道狱成无可改,好将山案自推移。
98   这首诗是劝世上做清官的,也要虚衷舍己,体贴民情,切不可说”我无愧于天,无怍于人,就审错几桩词讼,百姓也怨不得我”这句话。那些有守无才的官府,个个拿来塞责,不知误了多少人的性命。所以怪不得近来的风俗,偏是贪官起身有人脱靴,清官去后没人尸祝,只因贪官的毛病有药可医、清官的过失无人敢谏的缘故。说便是这等说,教那做官的也难,百姓在私下做事,他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哪里晓得其中的曲直?自古道:“无谎不成状。”要告张状词,少不得无中生有、以虚为实才骗得准。官府若照状词审起来,被告没有一个不输的了。只得要审口供,那口供比状词更不足信。原、被告未审之先,两边都接了讼师,请了干证,就像梨园子弟串戏地一般,做官的做官,做吏的做吏,盘了又盘,驳了又驳,直说得一些破绽也没有,方才来听审。及至官府问的时节,又像秀才在明伦堂上讲书地一般,哪一个不有条有理,就要把官府骗死也不难。
99   那官府未审之先,也在后堂与幕宾串过一次戏了出来的。
100   此时只看两家造化,造化高的合着后堂的生旦,自然赢了;造化低的合着后堂的净丑,自然输了,这是一定的道理。难道造化高的里面就没有几个侥幸的、造化低的里面就没有几个冤屈的不成?所以做官的人,切不可使百姓撞造化。我如今先说一个至公至明、造化撞不去的做个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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